王虎跪在堂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方才被包拯一层一层剥开假官职和伪账的事,脑子正乱着,忽然听到“孟元”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另一个方向猛击了一拳,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草民……草民只是去吃馄饨。”
“吃馄饨?”
包拯翻开卷宗中一页证人供述,语气平淡地念道:“三山街绸缎铺伙计、秦淮河边摆摊的蒸饼老汉、悦来客栈跑堂均证实,你频繁出入孟元馄饨摊,少则三日一次,多则日日都去。去年腊月,你在摊前与孟元发生争执,将她摊上的碗碟摔碎大半。今年正月,你深夜醉酒后在她摊前叫骂,惊动了街坊四邻,有人报了官,当时的巡街衙役赶来才将你劝走。前几日,你又在摊前纠缠孟元,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胥吏当场制服,那个胥吏就是今日堂上的陈明之。”
王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包拯将卷宗合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问道:“王虎,你若只是去吃馄饨,何以日日都去?何以深夜醉酒叫骂?何以摔碎碗碟?何以逼得街坊四邻报官?本府再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次。他知道自己的行径早已被街坊们看了个一清二楚,抵赖也没用,便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语气说道:“草民……草民心悦孟娘子。草民想娶她。草民送过首饰,送过银子,她都不要。草民心里苦,心里怨,就多喝了几杯酒,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草民认。”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像是在说一桩真心错付的冤屈。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悲愤,他直起腰来,用一种被冤枉了许久的良民终于找到机会喊冤的语气大声说道:“府尹,草民承认自己对孟娘子的心思是急了些,做法是粗暴了些,但那都是私事!街坊邻居对草民有误解,草民愿意当堂对质!草民虽然是个粗人,可草民没有作奸犯科,没有杀人放火!昨夜府学大火,是草民冲进去救了孟元!草民若是坏人,何必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人?府尹不查贪墨案,不查府学的假账,倒来审问草民这些儿女私情,这让草民如何心服!”
他说完这番话,跪在堂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写满了慷慨激昂的委屈。堂下旁听的百姓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似乎被王虎这番话打动了。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心头却骤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她注意到王虎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那道光一闪而逝,很快便被那副委屈悲愤的表情盖了过去,但她捕捉到了。那是算计的光,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计策正在奏效时的得意。
明晓盯着王虎跪在堂下的背影,脑海里飞快地回溯着从昨晚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王虎在染坊里要烧死她时,是嚣张跋扈的;昨晚冲进火场救孟元时,是声嘶力竭的;刚才被问到假官职和伪账时,是支支吾吾的。但此刻,他不再支吾,不再冒汗,而是用一种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方式,先承认私德有亏,再搬出救人功劳,最后反将一军质问包拯为何不去查贪墨大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排演过无数遍。
他敢主动要求与街坊对质,就说明那些街坊的证词里,没有能直接钉死他的铁证。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退路?
包拯将王虎这番慷慨陈词听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案上那叠卷宗里抽出几页,让包兴递给王虎:“你既然要与街坊对质,本府便成全你。这些是街坊们的证词,你看看,可有诬陷你之处?”
王虎接过证词,低头扫了几眼,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那些证词里,蒸饼老汉说他“每次来都动手动脚”,绸缎铺伙计说他“喝多了就骂孟元不识好歹”,跑堂的说他“摔了碗碟还让孟元赔”。都是真事,但都不致命。他抬起头,用一种更加委屈的语气说道:“这些都属实,草民认。但这些都是酒后失态,草民已经知道错了。但其他的,草民不认。”
就在这时,包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传证人——秦淮河边蒸饼摊赵老汉、三山街绸缎铺伙计钱二、悦来客栈跑堂周吉。”
三个证人被带上堂。
赵老汉跪在堂下,粗糙的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他说王虎确实常去孟元摊上吃馄饨,有时候说话是轻浮了些,但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摔碗碟那回也是喝醉了不小心碰掉的,事后还赔了钱。倒是那个死掉的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要去孟元摊上纠缠,有一回他亲眼看见钱万通拽着孟元的手腕不放,孟元挣脱之后躲在推车后面掉眼泪。
明晓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跳。
钱万通……
绸缎铺的钱二紧接着开了口。他说王虎虽然脾气暴,但对孟元是真心实意,送的礼物被退回也不恼,只是嘴上骂几句出出气。倒是钱万通仗着自己是扬州来的大客商,在摊子上对孟元动手动脚,有一回王虎路过看见了,还替孟元解了围。跑堂周吉更是言之凿凿,说钱万通死之前没几天,在摊子上跟王虎因为孟元的事大吵了一架,整条文枢坊的人都听见了。
三个证人,三种不同的说辞,但指向惊人地一致,
王虎虽然粗鲁,但没有真正伤害过孟元;真正欺负孟元的人,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钱万通。而王虎不仅不是恶人,反而是替孟元解围的恩人。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明晓盯着跪在堂下的王虎,他依旧是那副委屈悲愤的表情,但她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讽刺。
她觉得,一切似乎都早就在王虎的计划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