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言对着赵树理和韩英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谢谢村长,谢谢韩兄弟,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我身子好了,一定尽心尽力教孩子们识字,绝不辜负大伙。”
韩毛贵摆了摆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得体,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没事,韩英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既然来了就好好住着,养好了身子再说。识字班的事不急,先把身子养好。”
又说了几句,韩毛贵就走了。
韩英转头看沈书言,笑着说:“没事了,过两天大伙就都习惯了,没人再说闲话了。”
沈书言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才说:“韩兄弟,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石坎子村被逼婚,指不定哪天就撑不住了。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不用不用,”韩英摆摆手,她本来就是受陆知珩所托,再说也确实得了后山的好处,“你该谢的人也不是我。你先好好把身体养好,我家的房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改天我来接你去我家住?”
沈书言愣了一下,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把沈书言接回了家里,吴梅花和几个姐姐都有疑问,韩英就把陆知珩的事说了。
这下沈书言也知道到底是谁帮了他。
“唉!我跟陆知珩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其实我俩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没想到最后帮我的人竟然是他。”沈书言叹息般说道。
家里一夜之间天塌地陷,往日高高在上的权贵世家,眨眼间就成了人人可踩的改造分子。
往日来往、关系亲近的亲朋,恨不能避之不及。
沈书言望着窗棂外斜斜的夕阳,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声气低得像叹息:“那时候我爹出了事,一夜之间抄了家,我被下放来这里劳改,我那个未婚妻,转头就嫁给了我以前的冤家对头,还托人带话给我,说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那时候心就死了,哪想到王大贵父女会揪着我不放。”
吴梅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了这话忍不住停了手,叹了口气:“作孽哦,好好的读书人,遭这么大的罪。没事,沈同志你就在咱家住下,咱家常有野味,养上两个月,保管你身子就壮实了。”
韩英靠在门槛上剥花生,闻言抬了抬头:“陆知珩跟我提过你,说你以前在大学教物理,还会修机器?”
沈书言笑了笑,那笑带着点久经历练的淡:“年轻时候瞎摆弄过,这年头哪还用得上这些。我识得几个字,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倒是不成问题,别的我也做不了。”
“怎么会没用?”韩英把剥好的花生堆在瓷盘里推给他,眼睛亮了亮,“咱屯子里那台粉碎机坏了快半年了,队长找了好几个师傅来修都修不好,回头你要是身子好了,去帮着看看?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活动活动身子。”
沈书言点点头:“行啊,等我能出门了就去看看。”
住了没几天,沈书言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阵风吹就倒的样子,说话也有力气了。
韩英三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贴玉米饼子蒸鸡蛋,明天焖小米粥炖野鸡,沈书言住了半个月,脸上都长了点肉,眼镜戴在脸上也不显得空落落的了。
这天早上韩英刚从山里回来,拎着两只肥野鸡进门,就看见沈书言坐在院子里给半大孩子讲故事,围着一圈小萝卜头,个个睁着眼睛听得入神。吴梅花坐在一边摘菜,笑着跟她说:“你看沈先生多受欢迎,这一早上就来了一拨孩子,都等着听讲故事呢。”
韩英把野鸡扔在屋檐下,笑了笑:“这才刚开始,等识字班办起来,人更多。对了,娘,我让你跟三姐做的狼皮袄子,做好了吗?”
韩英愁了好几天,头发都揪秃了,才想好要给陆知珩回什么。
听沈书言的话里,再想到陆知珩的行事,恐怕他家里有点权势,那一般的东西怕不是看不上。
韩英就只能往稀奇物上想。
后来决定给陆知珩寄几件狼皮袄子,那熊皮一块给他寄过去,还有各种熊肉干、鹿肉干和山珍菌子。
杂七杂八的韩英整了两大麻袋,好不容易给他寄出去了。
包裹寄出半个月后,山里飘了头一场秋霜,树叶落了半山,识字班也热热闹闹开起来了。
韩毛贵从生产队腾出了闲置的老仓房,扫干净糊上窗户纸,搬来十几条长木板当桌椅。
沈书言搬着韩英给他做的新黑板往墙根一支,一早就能听见孩子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整个靠山屯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韩英这天背着猎枪从后山回来,刚进村就被生产队队长姜大山截住了,他挠着脑袋跟她念叨:“英子,你说那个沈先生真能修好那台粉碎机?我这秋收完一堆玉米要磨面,老破机子瘫在那儿快半年了,县上的师傅来看了说要换零件,零件等了仨月都没影,你帮我问问沈先生啥时候有空去瞅瞅?”
韩英笑着应了:“成啊,我回去跟他说,下午就让他过去看看。”
回到家,沈书言正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批改写在废牛皮纸上的字,听见这话,放下毛笔拍了拍手上的墨:“现在就能去,我这歇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正好活动活动。”
俩人一块儿去了生产队的库房,那台老粉碎机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书言围着它转了两圈,蹲下来拧开机箱盖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齿轮,抬头跟韩大春说:“不是大毛病,就是齿轮打坏了两个齿,轴承也磨损得厉害,不用换整个零件,找块熟铁我给你敲两个新齿换上,轴承磨一磨还能再用大半年。”
姜大山当时眼睛就亮了:“真的?能修好?”
“差不多,”沈书言推了推眼镜,“就是得找个打铁的地方,我得自己改尺寸。”
“那还不好说!”姜大山拍着胸脯,“村东头老周头就是打铁的,他那炉子现成的,我去跟他说一声,明天就能动手!”
第二天沈书言一早就去了打铁铺,老周头一开始还撇着嘴不信,一个文弱书生还能修机器?
结果等沈书言画出图纸,报出尺寸,一锤一锤跟着老周头改出来的齿轮严丝合缝,装上去一摇机子,轰隆轰隆就转起来了,一点杂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