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十年前……”
老陈被宁楚的气势所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急。”
宁楚的声音放缓了,“你叫什么?”
“回……回大人……小人陈贵,在大理寺……当了三十年差了……”
三十年。
大理寺换了几任寺卿,他还在。这种人见过的死人,恐怕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活人都多。
能把他吓成这样的东西,不会简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宁楚扫了一眼四周,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
偏厅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宁楚倒了一杯茶,搁到陈贵面前。
“喝一口,想清楚了再说。”
陈贵捧起杯子,茶水洒出来一小半,总算灌了两口下去。
他放下杯子,两手撑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宁大人……那桩案子,当年在京城没什么人知道。”
“死的人官不大,死的法子又太……太邪门,上头不让往外传。”
宁楚没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
“十年前,秋天。礼部祠祭清吏司有个主事,姓何,叫何文远,死在自己家里。”
陈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当时小的跟着寺里的老仵作去验尸。那场面……”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他是活活干死的。”
“干死的?”
“就是干死的。”
陈贵重重点头,“发现的时候,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房太师椅上,穿着崭新官袍,可整个人……”
“皮贴着骨头,眼珠子缩成两颗枣核。身上一滴血、一滴水都没有。”
“就跟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给吸空了。”
宁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一个活人,坐在自己书房里,被抽干全身水分,变成一具人形的壳。
密室、无伤,无毒、无血。
这种死法——
“怎么结的案?”
“没结。”
陈贵苦着脸,“查不出凶手,验不出毒,连死因都写不明白。”
“那何主事平日就好搜罗些乱七八糟的古物符箓,书房里摆了一堆。”
“最后上面定了个说法——痴迷邪术,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炼死了。卷宗封存,不准再提。”
宁楚没有评价这个说法。
他只问了一个字:“符号呢?”
陈贵猛地抬起头。
“就在太师椅靠背后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
“当时没人注意到,是小的搬椅子的时候摸到的。”
“刻在木头里,不深,但清清楚楚——跟今天那个麒麟像底座上的,一模一样。”
宁楚没说话。
“小的当时报了上去,带队的孙老爷看了一眼,说是鬼画符,不用管。”
陈贵咽了口唾沫,“后来……就真没人管了。”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宁楚的手指重新落在桌面上,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地敲着。
十年前,礼部主事,被吸成人干。
十年后,工部主事,被浇成铁人。
两具尸体,同一个符号。
沉寂了十年的东西,又动了。
“还有。”
陈贵忽然又开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件事……”
宁楚的手指停住。
“何主事虽然被吸成了那个样子,样子恐怖得不像个人,可他的脸……”
陈贵说到这里,牙齿磕了一下。
“他在笑。”
偏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干瘪成那样,皮都贴在颧骨上了,嘴角还是咧着的。眼窝塌了,但能看出来,是眯着的。”
“那种笑法……小的分析过,是真的在笑。”
“好像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特别满足的东西。”
宁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笑。
赵诚被铁水灌满的脸上,凝固着的那个笑容。
他原以为是高温导致的肌肉收缩,或者是临死前精神崩溃的扭曲。
现在看来,可能都是这套“手艺”的一部分。
十年前一个,十年后一个。
一干一铸,手法天差地别,但“笑”没有变。
做这件事的人——或者这群人,把杀人当成某种……仪式?
“陈贵。”
“在!”
老差役身子一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当年带队的主官,你说姓孙?”
“是,孙德茂,孙老爷。”
“不过……他好像几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还乡去了哪里?”
“这个……小的不知。”
“卷宗呢?”
“按规矩,十年以上没结的案子,封存在地字库,应该还在。”
宁楚站起来。
“今天的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
他看着陈贵,“你照常当差,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贵使劲点头。
宁楚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外走。
脑子里同时在排几件事的优先序——地字库的旧卷宗要调,孙德茂的去向要查,而那个符号的来路,官方渠道的回复最快也是明天。
看来得走非官方的渠道了。
他刚跨出偏厅的门槛,迎面撞上一个差役,小跑着过来。
“启禀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差役顿了一下。
“翰墨斋的伙计,说是奉了他们掌柜之命,专程来找大人的。”
宁楚的脚步顿住了。
他正要去找苏玉奴。
苏玉奴的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