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
宁楚捏着木鱼,拇指碾过底部的刻痕。
包浆厚实,显然磨了不知多少年。
孙德茂死前攥着这东西,五根手指抠进掌心,尸僵之后都掰不开。
要么是某个人给他的,那人与他的关系重到至死不松手。
要么是某处的信物,藏着他拿命去守的秘密。
不管哪种,能让一个人死了都不撒手,分量不轻。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老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断断续续。
宁楚把木鱼拢入袖中,站起身。
“你今天一直在门房?”
老仆擦了把脸上的泪,点头。
“老爷午后进了书房,吩咐过不许人打扰。小的就一直守在门房那头。”
他的嗓子抖得厉害,断断续续把话凑齐。
“老爷每回进书房都是这个规矩,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到半夜也不出来。”
“小的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午后靠在门房的躺椅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您敲门,小的才醒。”
他说到这里,膝盖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
“要是小的早些去看一眼……要是没睡那么死……”
宁楚打断他。
“你去了也一样。门从里面闩着,你进不去。”
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
孙德茂死在一间从内锁死的书房里,外面有没有人守着,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
宁楚开启仵作相,目光从老仆头顶扫到脚底。
佝偻着背,两手全是骨节突起的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但掌缘和虎口光滑——没有一丝习武之人该有的硬茧。
呼吸浅而短促,气浮在胸口,沉不到丹田。肺气虚亏,丹田没有半点蓄力的迹象。
眼珠浑浊,瞳孔聚焦迟缓。
两条腿撑不住久站,全靠门框扛着。
神态上也干净。眉心拧着,泪痕顺着法令纹往下淌,鼻翼翕动的频率跟呼吸完全对得上,瞳孔没有闪缩回避。
气血两亏、筋骨全衰,连门闩都未必拉得动。
害怕和愧疚也是真实反应。
没有撒谎迹象,没有杀人能力。
宁楚收回目光,不再在福安身上耗时间。
“孙德茂平日里,可与佛门中人有过来往?”
老仆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摇头。
“回大人,老爷信道家的清静无为,从不与僧人往来。”
“京城内外,可有一座叫‘金山’的寺庙?”
老仆又摇头,这次更茫然。
“小的在京城待了一辈子,大相国寺、白马寺倒是知道……金山寺,从未听过。”
没有交集,却死攥佛物。
宁楚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书房。
门窗从内闩上,没有破损。
地砖完整,无暗道机关。
书架上落着薄灰,唯独挂画轴的位置擦得干净。
这表示孙德茂经常取那幅画下来。
他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宁楚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里两桩事对上了榫。
今天下午才从陈贵口中得知孙德茂这个名字。
之后查驿卒名册、追地契,一路赶到这里,中间隔了好几个时辰。
可孙德茂的尸温和僵硬程度说明,他在宁楚还没开始打听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福安在门房里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听到。
书房隔着两进院子,就算孙德茂临死前真发出过声音,隔那么远,一个耳背的老人也未必能听见。
凶手不是抢在他前面灭口。
是对方本来就要杀孙德茂,跟他来不来没有关系。
这个判断让宁楚稍微松了口气。
但另一层意思紧跟着浮上来——孙德茂替玉府藏了十年,现在被灭口,说明玉府在清理旧账。
这帮人在扫尾巴。
宁楚压下这个念头。
现场还没处理完。
他转过身,盯着缩在门框边的老仆。
老人的脸已经不是苍白,灰得没有血色。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福安。”
“福安。”
宁楚迈到他面前,弯下腰,视线和老人平齐。
“我问你一个问题,想好了再答。”
福安的嘴唇哆嗦着。
“你想活吗?”
福安的眼眶红了,身体抖得更厉害,拼了命地点头。
“那就听好。”
宁楚的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孙大人饮酒过度,旧疾发作,猝死书房。谁来问都是这句话,多一个字不要讲。”
福安张了张嘴。
“你想说这是欺瞒朝廷。”
宁楚替他把话接了。
“我是大理寺的人,这件事由我担着。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杀你家老爷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有谁见过尸体。”
“你嘴闭紧,他们就当这事办利索了,不会来找你。你嘴一张,他们就知道有活口。”
他顿了顿。
“你家老爷死在自己房里,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去?”
福安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宁楚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站着说话就行。”
“小的……小的明白。老爷是自己病死的。”
福安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
宁楚松开手,朝院外迈步。
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扫了最后一眼。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大张。
他攥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死也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意思。
死人不会开口,但死人手里的东西会。
出了院子,天黑透了。
夜风裹着田地的泥腥气,灌进后颈。
“先去城南岔口的茶棚歇一脚。”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甩响。
马车颠起来,宁楚靠在车厢壁上,把木鱼重新摸出来。
金山。
刻痕磨损严重,但深度说明当初下刀的人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指腹顺着笔画慢慢摩过去,“金”字最后一捺的收笔方式,忽然让他想起一样东西。
苏玉奴给他的那三张纸上,“玉者”二字的落笔习惯。
一撇一捺的力道、转折的角度。
同一个人刻的。
宁楚的手指收紧,把木鱼攥进拳心。
孙德茂有没有可能不是替玉府办事的外人。
他本来就是玉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