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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冲入冰窖。

热浪迎面拍来,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板贴上了脸。他下意识眯起眼,一股浓烈的铁锈气味灌入鼻腔,呛得嗓子发紧。

冰窖中央,赵诚的铁铸尸体正在经历某种骇人的蜕变。

它的表面泛出暗红色的光泽,那不是金属在高温下熔化的迹象,而是一种诡异的脉动——像心跳,每搏动一次,周围就有金属器物被扯离原位,贴附上去。

冰窖角落里的铁镣先是剧烈颤抖,随后整条挣脱石壁上的铁环,穿过半个冰窖,“啪”地拍在铁尸的小臂上,嵌入其中。

宁楚感到腰间的大理寺铁牌猛地一震,竟有脱体飞出的趋势。他一掌按住铁牌,退了半步。

磁场的覆盖范围还在扩大。

那已经不是赵诚了。准确说,赵诚的铁铸身躯只是一个核心,此刻附着其上的金属块已经让它膨胀到近三丈高。

双臂因为吸附了过多的锁链和刑具而变得畸形粗壮,肩头凸起的铁块像是错位生长的骨刺。

它没有面目,头部只是一团扭曲的金属疙瘩,却给人一种正在“注视”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

冰窖外传来捕快们的惊呼。

宁楚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被冰窖门口的另一个身影锁住了。

陈贵。

那个老公差此刻满脸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双目赤红,瞳孔涣散,手中攥着斧头,斧刃上还挂着一缕布条——是大理寺捕快公服的料子。

“玉神降临!永生不朽!”

陈贵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像是在念一段背诵了千百遍的祷词。他每喊一句,身体就痉挛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撕裂了面颊。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

“陈贵!”

宁楚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噼啪声和金属碰撞的轰鸣,清清楚楚地落在陈贵耳中。

陈贵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机械地转过头来,空洞的目光扫过宁楚。

没有认出他——或者说,在那双被狂热填满的眼睛里,任何人都只是“障碍”。

“滚开!不要妨碍玉神降临。”

陈贵说完这句话,斧头已经劈了过来。

那一劈带着远超他年纪该有的狠辣,风声尖锐刺耳。

宁楚没有后退。他向前迈了一步,柳叶刀出鞘的速度比陈贵挥斧更快,刀锋横在了陈贵的脖颈前方。

准确说,是贴在了他颈动脉外侧的皮肤上。

“你被玉府控制了。”宁楚压低声音,“放下斧头。”

陈贵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狂热退去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他的瞳孔重新聚焦,嘴唇哆嗦着张开。

“宁……宁大人……”

但那一丝清明连一次呼吸都没能撑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涌上来,将刚刚浮现的理智重新淹没。

陈贵的面孔再次扭曲,眼底的光比之前更加暴烈。

“献祭!献祭!”

斧头再次劈来,这次直奔宁楚的胸口。

宁楚不再犹豫。

柳叶刀刀锋一偏,从颈侧滑至陈贵的右手腕内侧。

切口精确,深度刚好——屈肌腱断裂的触感通过刀柄传到他掌心。

这是验尸时切开腕部辨别生前伤的标准手法。

用在活人身上,效果是一样的。

陈贵惨叫一声,斧头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踉跄后退,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的眼神终于清醒了,恐惧取代了所有的狂热。

“宁大人……你……我……”

他还没有说完,身体就开始了变化。

一层淡绿色的光从他的胸口亮起,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紧接着,他的手指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为另一种质地。半透明的、带着温润光泽的质地。

玉。

陈贵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玉质纹路覆盖。

那些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所经之处,血肉变为冰冷的石质。

宁楚认得这种状态。陆远峰死前,也是这副模样。

任务完成或身份暴露,控制术就会反噬宿主,将其转化为玉雕,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宁大人……救我……”

陈贵伸出正在玉化的手。他的五指已经完全变成了翠绿色,关节僵硬得无法弯曲。

“我……我只是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们说……只要帮一个忙……只要一个忙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嘴唇也开始石化。最后一个音节从他齿缝中挤出来,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倒了。

碎裂声——不,不是碎裂,是凝固。

陈贵的整个身体在触地的瞬间彻底定型,化作一尊蜷缩姿态的翠绿玉雕。

雕像的面部还保留着最后的表情:眼眶大睁,嘴唇微张,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宁楚低头看着这尊玉雕。

【仵作】面具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地压制在胸腔深处,不允许他在此刻流露出任何动摇。

他的面孔冷硬如铁,呼吸平稳,连目光都没有多余的波动。

但他握刀的手指,已经将柳叶刀的缠绳勒出了深痕。

又一条命。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冰窖中央。

那尊金属怪物还在生长。方才陈贵倒下时,他身上残余的铁质纽扣和腰牌都被磁场扯了过去,“啪啪”两声黏在了怪物的小腿上。

它已经快顶到冰窖的天花板了。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形状规整,像是预留的槽位——在等待某个特定形状的东西被嵌入。

“金祭品。”宁楚低声自语。

赵诚被铁水浇铸,外炼成器。高温没有将铁壳熔毁,反而激活了某种内在的机制,让它开始吞噬同类,不断壮大。

这不是单纯的献祭,这是在炼东西。

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想。

金属魔神动了。

它抬起右臂——那条由锁链和刑具熔合而成的畸形巨臂——朝着宁楚的位置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声音。三丈高的身躯发动攻击时,空气被挤压的闷响反而比拳风先一步传来。

宁楚侧身错步——左肩在前,重心压低,身体转过的角度刚好让巨拳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地面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碎石飞溅。

在避开的同时,柳叶刀反手探出,刀尖扎入魔神肘部两块金属板之间的接缝。

他用了切开铁铸尸体接合处的那种力度和角度,精准到毫厘。

“叮。”

刀锋只切入了不到一分。

那种阻力不对——不是铁的硬度,更接近他验过的陨铁残片。

这个密度,远不是寻常铁器能达到的程度。柳叶刀的刀尖被弹了出来,刃口上多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缺损。

金属魔神似乎感知到了攻击,巨大的身躯缓慢但不可阻挡地转向宁楚。

它的第二拳已经举起来了。

宁楚连退数步,【明察秋毫】全力运转。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魔神的躯体表面。

第一眼看去只是混乱的金属堆叠——废铁、锁链、刑具的残片以看似随机的方式嵌合在一起。但当他压低身体,从另一个角度观察时,那些看似杂乱的凸起忽然显现出某种规律。

螺旋。

从胸口的那个空洞向外,金属块的排列呈螺旋状扩散,每一圈之间的间距近乎相同。那些间距里,金属的纹路走向一致,形成了连贯的线条。

他见过这种线条。

不是裂纹。是符文。

那些覆盖在金属魔神表面的纹路,是一套完整的符文阵列。

巨拳再次落下。

这一次宁楚没来得及完全避开——或者说,在狭窄的冰窖里,三丈高的魔神挥拳时几乎没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他用双臂格挡,八品武夫的铜皮铁骨在这一击下发出了骨骼错位的脆响。

整个人被拍飞出去。

后背撞上冰窖的石壁,嵌入了半寸。

尘土和碎石从头顶落下,他的胸腔一阵剧烈的震荡,气管里涌上铁锈味的热液。

他偏过头吐掉一口血,用刀撑地站了起来。

它还在生长。冰窖的铁质门框刚才被撕裂了一块,正在朝着魔神的方向滑动。

每多吸附一件金属,它的体积就大一分,磁场就强一分。

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只有这尊东西撑破冰窖之前的片刻。

宁楚吐出嘴里残余的血腥味,换了握刀的方式——反手持刀,刀刃朝外。

这是他打开锈死的铁铸棺椁时用的切割姿势。不追求力度,只追求精度。

他的目标不再是关节或要害。

他要切的,是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