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不在这里,在上面。”
任振川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神机营的雷炎晶调拨、户部的银款走向、兵部的令牌伪造……”他说一个,脸色白一分,“这不是一个衙门能办到的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宁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振川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东西,正如他自己需要时间来接受。
线索一步步收拢的时候,他心里早有了七八分预感。
但当所有推断最终汇成一个确凿的结论——他的后背仍然渗出了冷汗。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而消失得无声无息。
眼前这桩案子牵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兜住的范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任振川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只有宫墙里面的人。”
他没有再往下说。
不需要说。两个人都知道。
宁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任都尉,你我不过是刀,不是用刀的人。”
宁楚的语气很平,每个字却像钉子钉在石壁上,“这条线再往上拽,拽出来的东西不是你我能兜得住的。该交给谁,就交给谁。”
任振川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想透了宁楚的意思——继续查下去,触动的不再是什么钱庄余孽,而是那些真正能要人命的存在。到时候等着他们的,不会是嘉奖和升迁,而是一具具无声无息消失的尸体。
更要命的是,一旦把整张网掀开,大乾朝堂的信任根基就彻底碎了。
“所以,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宁楚压低声音,“把一切原原本本呈报陛下。清洗多少,保留多少,让他自己定夺。这是他的天下,这个刀,也该他自己来动。”
任振川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苍白。他知道宁楚说的是对的——以他们的官阶和分量,根本扛不住揭开这个盖子之后的反噬。
他看了宁楚一眼,目光复杂。他进靖夜司多年,自认胆识不输旁人,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一次又一次被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推断所折服。
这种感觉让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安——庆幸此人站在自己这边,不安的是,他始终看不透宁楚的底。
“宁大人所言极是。”任振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两人没有再多话。
宁楚催动【仵作】的“明察秋毫”,在黑暗中搜索出路。
很快,一处看似死路的石壁上,他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
手指摸索间触到一枚暗扣,轻轻一按,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上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点模糊的光。
“废弃的枯井。”宁楚低声道。
他掐灭火折子,双手扣住井壁的凸石,开始向上攀爬。
任振川紧随其后。
两人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石壁冰冷粗粝,磨得掌心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柱从头顶倾泻下来,宁楚眯起眼睛——那是清晨的太阳。
他翻出井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不太习惯。
.........
御书房。
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龙案后。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枯瘦的手指不时摩挲着案上的一方旧砚台。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但掩不住他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衰腐之气。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点精光时,才让人记起——这还是那个坐了四十年龙椅的帝王。
宁楚和任振川跪在阶下,将地下溶洞中的一切,从头到尾细细禀明。
老皇帝全程没有开口。
不动声色,不露喜怒,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击,节奏均匀,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当宁楚提到“漏泽机”和“粉尘爆炸”的原理时,那只敲击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若非宁楚一直在暗中观察,几乎捕捉不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任振川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在他看来,这等铁证如山的谋逆大案,陛下理应震怒,理应彻查,理应将所有参与者碎尸万段。
可眼前这位帝王什么都没有表露。不怒,不惊,甚至不问。
殿内安静得只剩指节叩击桌面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良久。
“幽冥钱庄……余孽。”老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此案,便如此定性。黑袍人已死,死无对证,也算给朝野一个交代。”
任振川心头猛跳。
“任振川。”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重,却容不得半个字的反驳,“即刻带人秘密回到地下溶洞,销毁所有痕迹。雷炎晶、驳船、通道,一样不留。对外只说幽冥钱庄余孽已被剿灭,军饷悉数追回。”
“臣遵旨!”任振川猛地伏下身去。
他心里翻江倒海,但帝王金口已开,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他起身时,余光扫了宁楚一眼——宁楚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这个结果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任振川退下了。
御书房的门合上,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安静了片刻,老皇帝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卸了下来,从一个帝王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老人。
“宁楚。”他的声音变了调子,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腔调,而是一种平淡的、几乎家常的口吻,“你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他缓缓起身,从龙案后走出来,步子不快,但很稳。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牌。
玉牌通体青碧,触手生温,正面雕着一条五爪金龙,鳞片纤毫毕现,龙目圆睁。
“这块龙纹玉牌,朕亲手所刻。”老皇帝走到宁楚面前,将玉牌递到他手中,“持此牌者,可调禁军,可入内廷,不受三法司节制,一切直接向朕禀报。”
玉牌落入掌心,分量沉得出乎意料。
宁楚低头看着掌中之物,指腹缓缓拂过龙纹的纹路。手指微微收紧。
“这朝堂烂成了什么样子,朕比谁都清楚。”老皇帝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下去,“朕的骨肉,朕的臣子,该动刀的时候,朕不会手软。但朕老了,握不稳了。”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瞬。
“宁楚,你来替朕握。”
宁楚捏紧了玉牌。
他很清楚这块玉牌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恩赐,而是一张催命符。
但他没得选。
他没得选。或者说,他根本不打算选别的路。
蛰伏了三年,忍了三年,如果连这把递到手边的刀都不敢接,那真的只能一辈子烂在泥里。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宁楚躬身行礼。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点了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笑意,但宁楚在那双浑浊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满足——那种猎人确认猎犬已经衔住了猎物气味时才会流露的满足。
宁楚心中同样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被刻意忽略的幕后真凶,那个老皇帝不肯说出口的名字,不会因为一纸定性就消失。那个人还在宫墙之内,还在暗处注视着一切。
老皇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宁楚垂下目光,将玉牌收入怀中。
殿外,晨风骤起,吹得廊下铜铃叮当作响。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