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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问题。”

许慎言的脚步停下,他缓缓转身,脸上那股赴死般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和礼貌,仿佛不是在面对审判他的大理寺少卿,而是在与一位同僚探讨学问。

“宁大人但讲无妨。”

宁楚从主位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虽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但随着他的走动,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李显站在一旁,眼中充满疑惑,在他看来,案情已经如此明朗,人证物证俱全,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宁楚走得很慢,一直走到距离许慎言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他微微侧过头,像是要凑到许慎言耳边说什么秘闻。

“许大人,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好演员。”宁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许慎言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没听懂。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宁楚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宁楚的右拳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直地轰向许慎言的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目标正是那高挺的鼻梁。别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是八品高手,也无法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躲开这雷霆一击!

这根本不是试探,这是奔着废人去的杀招!

李显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惊呼出声。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拳,那个自称教了一辈子书的国子监司业,许慎言,脸上的儒雅和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野兽般的警惕和冰冷!

他的眼神骤然一凛,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了大脑的思考!只见他头颅向右一偏,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拳锋,与此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抬起,精准地格在了宁楚的手腕上!“砰”的一声闷响,双臂交击,许慎言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脚下却顺势向后滑撤了半步,稳稳地扎住了重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从闪避到格挡再到卸力,一气呵成,充满了千锤百炼的实战美感!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反应。

这不是一个文官能做出的动作。

那是一种已经铭刻进骨髓里的本能,一种只有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才能磨砺出来的战斗直觉!是在刀尖上舔血,在尸山里打滚的人,才会拥有的下意识反应!

宁楚缓缓收回了拳头,他没有看许慎言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被格挡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国子监司业,”宁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辈子与笔墨为伍,教书育人。能躲开我这一拳?”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尖刀,彻底撕碎了许慎言身上那层伪装。

许慎言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股从容赴死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穿后的惊骇与错愕。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神闪烁不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那一下,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自救,却也把他自己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宁楚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许慎言那只刚刚格挡住自己的左手。

“你的手,”宁楚的语气愈发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虎口和食指根部,布满了厚重的老茧,茧子又厚又硬,深入皮肉。那是常年握刀,并且是重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伸出自己的手指,指了指中指的第一节关节处。

“而我们这些读书人,握的是笔。就算写秃了上万支笔,茧子也只会结在这里,薄薄的一层。”宁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你的手,不是握笔的手。是杀过人的手。”

宁楚之所以如此笃定,不仅仅是靠【仵作】相带来的敏锐观察力,更是基于对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认知。

一个人的步态,坐姿,乃至手上的老茧,都是他最真实的履历。

许慎言的这双手,就是他最大的破绽。他可以模仿一个学者的谈吐和气质,却无法在三十年的时间里,改变自己握刀的习惯。这就像是刻在dNA里的代码,关键时刻,总会暴露出来。

“你……”许慎言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那惊骇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苦笑。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又干涩,充满了自嘲。

“呵呵……呵呵呵……”

他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那份江湖草莽的悍气,看着宁楚,由衷地赞叹道:“宁大人……好眼力。我自认演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此言一出,李显和满堂官吏彻底傻了。

他……他承认了?他不是许慎言?

这案情反转得也太快了,简直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刺激得让人快要心肌梗塞。

“说吧,你是谁?真正的许慎言在哪里?”宁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当天下午,大理寺最深处的审讯室。

三轮刑具还没上全,那个自称“许慎言”的男人就全招了。他本就是个亡命之徒,所谓的骨气在真正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真名叫张莽,是个在江湖上流窜了十几年的悍匪,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而真正的国子监司业许慎言,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是……是我杀的。”张莽的声音嘶哑,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我奉命潜入许府,在书房里用绳子……从背后勒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塞进了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里。”

宁楚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盯着张莽,冷冷地问道:“谁雇的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张莽拼命地摇头,“那人每次见我,都穿着一身黑袍,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根本看不清长相。”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三……三百两黄金。”张莽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恐惧,“他只交代了我一件事,让我杀了许慎言后,就以他的身份活下去。并且给了我一份供词,让我背得滚瓜烂熟。”

张莽抬起头,看着宁楚,声音颤抖地说道:“他交代,如果一个叫‘无面罗刹’的案子闹大了,就让我立刻去大理寺击鼓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他说,只要我把那份供词背出来,大理寺的人就一定会信,最多判个秋后问斩,他有办法在行刑前把我从大牢里换出来……”

“真是一个亡命之徒,为了钱,可以连命都不要了!”李显在一旁厉声说。

张莽声音苦涩:“我没得选,我急需用钱。另外,以那人的武功,我若拒绝定也是死路一条……”

好一个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

凶手早已算到,在连环命案的巨大压力下,大理寺急于结案。只要有一个身份、动机、证据链都“看似”完美的凶手来自首,官府大概率会顺水推舟,迅速定案,以平息民愤。

到那时,真凶便可彻底隐于幕后,逍遥法外。而这个张莽,不过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宁楚心中冷笑,这个布局者的心机,当真是深沉如海。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掀桌子不按套路来。

“那个蒙面人,就没有任何特征吗?身高、体型、声音,或者……习惯性的小动作?”宁楚追问道,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张莽闻言,浑身一颤,开始拼命地回忆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特征……特征……”他喃喃自语,忽然,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有!我想起来了!”张莽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他指着自己的左手,对着宁楚大喊道。

“他给我递金条的时候,袍袖滑下来了一点!我看到了他的手!”

宁楚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那个人的左手……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