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子,你来晚了。
他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了。而且,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谜题。
宁楚平静的声音在死寂的天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希贤和陪同他前来的几名官员心上。
程希贤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石雕,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不是没见过风浪,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六十年来对这个王朝的所有认知。在大理寺的天牢里,谋杀一名刚刚被收押的国子监司业,还伪造成自尽。这不是办案,这是宣战。
“谜题?”程希贤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文”字,仿佛要从那模糊的笔画里,看出凶手狰狞的脸。“宁伯爷,这大理寺天牢,何时成了凶徒来去自如的后花园了?!”
这声质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痛心。他所扞卫了一辈子的“道统”和“规矩”,在这一刻,被践踏得支离破碎。这不仅仅是打宁楚的脸,更是将整个大乾王朝的法度尊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宁楚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他没有时间去安抚一位大儒受伤的心。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狱卒和官员,声音愈发冰冷:“程夫子,这恰恰说明,凶徒急了。他怕梁复举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不惜冒着惊天风险,也要让他永远闭嘴。”
他这番话,瞬间将众人从“大理寺守备如同虚设”中,拉回到了“凶手何其猖狂”的愤怒里。是啊,能在天牢里杀人灭口,这背后隐藏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
宁楚的逻辑很清晰,对手越是疯狂,就越是证明他之前的判断没有错——梁复举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
这个组织能量通天,并且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他查下去的地步。
昨夜在国子监,他们是想用舆论杀死自己;现在在天牢,他们是直接用暴力来毁灭证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宁楚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李显吩咐道,“封锁现场,将尸体带回仵作房,所有当值狱卒,全部隔离审问。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昨夜子时到卯时,这天牢里,谁进来了,谁出去了,哪怕是一只耗子,都给我查清楚!”
他又转向程希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子,请移步公房。有些东西,或许您会感兴趣。”
……
大理寺,公房内。
那张被认为是梁复举“畏罪自尽”的遗书,被平铺在宁楚的书案上。
程希贤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看着上面的字迹。作为梁复举的恩师,他对弟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这封遗书,从字形到结构,几乎与梁复举本人所写别无二致。
“字迹……确实是复举的。”程希贤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老夫想不通,他为何要……”
“他当然不会。”宁楚打断了他,伸出手指,点在了遗书末尾的一个“罪”字上。“夫子请看,梁复举的行文习惯,我昨夜看过他不少文章。他写‘捺’笔时,收尾处总会有一个微微向上的小勾,这应当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是他书法中的‘筋’。”
宁楚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这是【仵作】相带来的绝对自信。
“但这封遗书里,所有的‘捺’笔,都写得干净利落,完美无瑕。
程希贤顺着宁楚的手指看去,浑浊的眸子骤然一缩。他看得分明,那最后一笔,确实少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微小勾勒。这个细节,若非宁楚点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宁楚继续说道:“再看这内容。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既保全了家小,又切断了所有线索。夫子,您觉得,一个刚刚经历众叛亲离,自知必死无疑,准备悬梁自尽的人,会有如此清醒的头脑和闲情逸致,来写这么一篇绝命书吗?”
“一个将死之人,心中所想的,绝非是把文章写得多漂亮。他想的,应该是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家人的不舍。他的笔迹,应该是颤抖的,混乱的,甚至语无伦次的。而不是像这样,工整得如同在誊写经文。”
这番分析,让程希贤彻底沉默了。他一生阅人无数,自然明白宁楚话中的道理。这封遗书,确实太过“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出自一个绝望赴死之人的手笔。
李显在此时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宁楚和程希贤一拱手,压低声音道:“伯爷,查到了。根据我们的人暗中调查,梁复举最近三个月,行为确实非常诡异。他几乎每隔三五日,就会在深夜外出。”
深夜外出?
线索开始变得具体。
接着,李显从怀中掏出一本卷宗,递了上去:“这是梁复举的生平履历。梁复举,庆元六年进士,出身寒门。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一直未能升迁。直到十年前,他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拜入了程夫子您的门下。第二年,就由您亲自举荐,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司业。”
李显念出这段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程希贤的脸色。
整个公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程希贤的身上。
这件事的性质,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微妙起来。梁复举是程希贤举荐的,如今梁复举犯下如此大案,还被人灭口。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程希贤是否与此事有关。就算无关,一个“识人不明”的罪名,也足以让他这位士林领袖名誉扫地。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凶手不仅杀了梁复举,还将一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向了程希贤。
程希贤的身体晃了晃,他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老夫……老夫有罪!竟举荐了如此一个狼心狗肺之徒!愧对圣贤,愧对陛下啊!”
他没有半分辩解,也没有丝毫推卸责任的意思,而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过失。那份痛苦与自责,发自肺腑,不似作伪。这便是大儒的风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去掩盖自己的错误。
宁楚看着他,心中反倒对他高看了一眼。这个老头,虽然迂腐,但确实是个有担当的。
“夫子不必如此。”宁楚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您也是被人蒙蔽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出这个蒙蔽您,并且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他将目光,重新移回到了书案上那张拓印下来的、只写了一半的“文”字上。
遗书是假的,深夜外出是真的,程希贤的举荐也是真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梁复举背后有一个神秘的组织。而梁复举在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这个“文”字,就是指向这个组织的唯一路标。
李显挠了挠头,苦着脸道:“伯爷,这个‘文’字,范围也太大了。天启城里,姓文的官员,名字里带‘文’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要怎么查?总不能一个个抓来审吧?”
这确实是个难题,一个字的信息量太少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宁楚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字,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在飞速碰撞、重组。国子监、科举、士林、神秘组织……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李显,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如果……这个‘文’,指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呢?”
程希贤一直沉浸在自责与思索之中,听到这句话,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的意思是……”程希贤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与宁楚对视着,两个分属不同阵营、不同时代的人,在这一刻,思想竟诡异地达成了同步。
宁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夫子,也想到了。”
“京城之内,能让国子监司业俯首帖耳,能让您这样的大儒都被蒙在鼓里,甚至能随意安排一场‘撞柱死谏’大戏的……姓‘文’的组织,可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