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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地字号静室,直奔圣人阁。

那名之前还威风八面的中年夫子,此刻跟在队伍最后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宁楚走在陆夫子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张面孔。

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暂时脱险,但危机远没有结束。

栽赃他的人,说不定此刻就混在人群中,正在盘算着下一步棋。

不过,那又如何?

从地字号静室走出来的这一刻,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嫌疑人,他手中多了一张牌——一张足以让半个书院为之侧目的牌。

到了圣人阁,陆夫子当即遣散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心腹弟子和宁楚。

他亲自奉上笔墨,神情郑重:“楚小友,今日之事,老夫看在眼中。你只管安心做学问,书院里的风雨,自有老夫替你接着。”

这句话不轻。

从一位大儒口中说出,便是实打实的护身符。

宁楚点了点头,走到壁画前。

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石文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每一个字符的含义都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但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皱着眉头,目光在壁画上缓慢移动,时不时停顿片刻,甚至偶尔停在某处,指尖虚虚点过字符的轮廓,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

陆远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他的目光走走停停,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几名心腹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喘,整间圣人阁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良久,他才提起笔,将那句“省身格物,以净神台”的完整上下文,用金石文和楷书两种字体并列写了出来。

然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面上浮出一层倦色:“陆夫子,金石文耗费心神极大,学生今日精力不济,怕是只能解读到此了。”

陆夫子半点不满都没有。

他将纸页小心翼翼地拿起,凑近了看,又远远地看,反反复复端详,目光灼热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气:“光是这一句,老夫便要闭门参悟数月。”

他抬起头看向宁楚,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珍重:“楚小友辛苦了,你先回丙字院歇息。学分一事,老夫自会与教务司交涉——从今日起,每日五百学分,直到壁画全篇译完为止。”

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名心腹弟子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五百学分,够一个普通弟子近半年的伙食费,够在藏书阁一层待上大半个月。

而这,只是一天的数目。

宁楚推辞了一番,最终接了下来。

他朝陆夫子行了一礼,目光从那几名低头不语的弟子身上平平地扫过。

.........

回到丙字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燕子期站在那堆破铜烂铁中央,手里攥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金属零件。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宁楚身上。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被带走的时候,你对我说的两个字——就是指你看得懂上面的金石文?”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圣人阁发生的一切。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们之间是合作,还是各怀心思。

宁楚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能读懂那些东西。”

燕子期手中的金属零件“咔嗒”一声,停住了。

“在被他们栽赃之前,我根本没想过那壁画上写的是什么。”宁楚说得很坦然,“我只是凭直觉判断,那面壁画是所有事件的核心。你姐姐也好,林若溪也好,她们出事都跟圣人阁有关。而圣人阁里最异常的东西,就是那面壁画。”

这倒是实话。他本来的计划里压根没有“解读壁画”这一步,是【狂儒】相的能力在地字号静室突然觉醒,才让事情走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燕子期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最终,他眼中的警惕松动了一丝。

不是因为这番话多有说服力,而是因为宁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任何话时别无二致——没有刻意的坦诚,也没有多余的铺垫。

燕子期见过太多撒谎的人。他们要么说得太多,要么说得太少。

“现在,轮到我了。”宁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关于你姐姐燕子衿的事,我想全部知道。”

燕子期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燕子衿,我姐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七年前,她是书院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所有夫子都说,她有望在三十岁之前成为大儒。”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调没有任何骄傲,平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她被安排去圣人阁整理古籍。”

“然后就出事了。”

“文心枯竭——和林若溪一模一样。”燕子期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人偶。”

宁楚没有说话。

又是一个活死人。

“书院给出的诊断是走火入魔。”燕子期扯了扯嘴角,“说她急于求成,在圣人阁那种圣人意志浓郁的地方心神失守,才酿成了悲剧。”

“然后,这件事就结了。”

他说“结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了七年的钝痛。

“我不信。”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烧着偏执的火。

“我姐姐的文心比谁都坚固,她绝不可能走火入魔。这七年,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偷偷调查了每一个在圣人阁当值后出现异常的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死死盯着宁楚。

“所有出事的人,无一例外,都在圣人阁当过值。而她们出事的日期——全都碰上了书院的文星日。”

宁楚微微蹙眉:“文星日?”

“文星日,文气最盛之日。”燕子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

“日月运行各有其轨,大约每隔半个月,日月星辰便会运转至一个特殊的方位。那一日,天地间的文气汇聚最为浓烈,书院称之为文星日。”

“所以每逢文星日书院都要求弟子抓紧修炼,圣人阁是整座书院文气最盛的地方。”

宁楚心头一震:“林若溪出事那天——也是文星日?”

燕子期直直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错,林若溪出事那一天,正是文星日。”

宁楚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

两个人,七年间隔。

同一个地点,同一种症状,同一个日子。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但这不算证据。”燕子期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我把这些告诉了教务司,他们说我是臆想,说我疯了,没有人信,一个字都不信!”

宁楚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少年,缓缓开口。

“所以,你才警告我不要去圣人阁。”

燕子期猛地看向他。

“七年了。”

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嘴唇微微发颤,再没往下说。

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你的逻辑没有问题。”宁楚说,“而且现在我也已经成了他们的目标。不如,我们合作一起查。”

燕子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了几个来回。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两道影子并排投在满地零件之间。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又过了很久。

燕子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信我?”

宁楚想了想:“这世上最清醒的人,往往才被称作疯子。”

燕子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身在那堆废旧零件里翻找。

最后,他拿出了一本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笔记。

“这是我姐出事前写的。”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攥着书角,顿了一息才松开,“她有随时记录灵感的习惯。”

宁楚接过笔记,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燕子衿娟秀的笔迹——仅仅是开篇对一部典籍的批注,就指出了原着中三处隐含的矛盾,并给出了自洽的修正方案。后面的内容愈发深入,各种功法、典籍的感悟与推演层层递进,思路之缜密,令人心惊。

这确实是一个天才的手稿。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几乎是空白的。

几乎。

在页面的最下方,有一行字。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时浓时淡,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来的。

燕子期伸出手指,指向那行字。他的手在发抖。

“最后一页,只有这一句——”

“圣人阁下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