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嫌疑人,谁才是那个“先生”?
这个问题在宁楚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五天,直到考核当日的清晨,他依然没有答案。
不过没关系,答案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你今天考核?”燕子期站在院子里,手中摆弄着一枚微型罗盘,头也不抬地问。
“嗯。”
“有把握?”
“经义笔试而已。”宁楚整了整衣领,“你觉得我像是会在考试上栽跟头的人?”
燕子期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比较像会让别人栽大跟头的人。”
宁楚笑了笑,没有否认。
这五天里,他把时间掰成了两半。
一半泡在浩瀚的儒门经典中,【狂儒】相的加持让那些晦涩篇章在他眼前层层剥开,每一次翻阅都像在与千年前的先贤隔空对谈,他的儒道修为也在这种浸润中悄然攀升。
另一半则交给了暗线。他与燕子期通过季玄之传递消息,对九位嫌疑夫子展开了初步排查。
结果并不乐观。书院乃世外圣地,极少更替讲师,这九位夫子无一例外,全都在书院执教了数十年之久。
单从时间线上看,他们每一个人都完美契合七年前的旧事,根本无法借此排除嫌疑。
线索像蛛网一样交缠,每扯一根都牵出更多的结。
唯一值得留意的是,其中一个名叫沈鹤亭的夫子,近两年主动申请了三次外出游历,每一次都与“先生”那边的传信时间高度重合。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但也可能是最精心设计的误导。
宁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走了。”
“等等。”燕子期叫住他。
宁楚回头。
“辩论那关,”燕子期顿了顿,“赢可以,赢得漂亮,你会死。”
宁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有分寸。”
..............
考核设在书院东侧的“明德堂”。
这是一座方正宽阔的大殿,平日里是夫子们开坛讲学的地方。
今日殿门大开,里面早已坐了不少人,宁楚到的时候,发现旁听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奇怪。
他是书院近四十年来唯一的听诏生,又因为解读金石文的事迹而名声在外。
一个听诏生要考正式弟子,这种事天然就自带话题度。
在这个世界,打破阶层壁垒永远是最好的戏码。
明德堂前排坐着五位夫子,居中的正是陆远,他看到宁楚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鼓励。
宁楚回以一礼,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其余四位夫子。
五人中有三个他认识——陆远、教务司的刘夫子、以及一个曾在圣人阁见过的白发老者。剩下两个面生,但其中一人佩戴的玉佩上刻着“沈”字。
沈鹤亭。
九个嫌疑人之一——今天坐在了考官席上。
宁楚心中记下这个细节,面上不露分毫。
“楚宁,入座。”刘夫子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今日为你举行听诏生晋升正式弟子的考核。”
“考核分为两关:经义笔试与辩论对阵。第三关心性考验,陆夫子已为你担保免试。你可有异议?”
“学生没有异议。”
“好。第一关,经义笔试,时限两个时辰。”
一名弟子将考卷送到宁楚面前。
厚厚一摞,足有二十页。
宁楚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题目。
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难度不对。
以他这几日对学院学业水平的了解,这份考卷的深度和广度,至少是乙字院高年级的水准。
有人在给他加码。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五位考官。
陆远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前这份考卷的深度,显然不是他事先审定的那套。
他正欲开口,一旁的刘夫子却压低声音道:“陆兄,此子能解圣人阁金石文,教务司商议后认为,当以乙字院上等卷试其深浅方显公允。”陆远深深看了一眼刘夫子,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宁楚懂了。
懂了,所以更加平静。
他低下头,提笔。【狂儒】相无声激活。
大脑中无数记忆同时打开,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被精准地检索、调取、整合。
那些晦涩拗口的远古典籍,在【狂儒】相的加持下变得清晰透彻。
第一题:“论‘知行合一’与‘格物致知’之本源,并以中古大儒遗篇‘心学残卷’破题。”
乙字院高年级的水准?
呵。
宁楚落笔,笔走龙蛇,有理有据,旁征博引,但行文风格克制内敛,绝不炫技。
这是他刻意为之——燕子期的话他听进去了。赢可以,不能赢得太漂亮。
一道接一道,宁楚稳稳地写下去。速度不快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苦思冥想的表情。
两个时辰。
殿内旁听的弟子们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无聊。
没有戏剧性的场面,没有中途放弃,也没有考官当场发难。
就是一个人埋头答题,安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时辰到。
宁楚搁笔,将考卷正面朝下推到桌案前方。
五位考官传阅。
陆远是第一个看的。他看完后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松弛,又从松弛变成一种微妙的赞赏。他没有说话,将考卷递给旁边的刘夫子。
刘夫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传到第三位白发老者手中。老者读到某一页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了宁楚一眼,又低头重新读了一遍。
传到第四位。
传到沈鹤亭。
沈鹤亭接过考卷,翻阅的速度不快不慢。
宁楚看着他的手,翻页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读到那道连白发老者都“咦”了一声的答案时,他的翻页节奏依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宁楚收回目光。
沈鹤亭看完,将考卷放下,对宁楚笑了笑:“答得不错。”
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宁楚微微颔首:“谢夫子。”
五位考官低声商议了片刻。
最终,陆远宣布结果:“经义笔试,通过。”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没有人觉得意外。
一个能解读圣人阁金石文的人,过一场笔试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真正的好戏在下一关。
“稍事休息,半个时辰后,进行第二关——辩论对阵。”
刘夫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向了殿内某个角落。
宁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书,周围三尺之内空无一人。
那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姿挺拔到了刻板的程度。
和周围那些或好奇或不屑的旁听弟子截然不同,他从头到尾就没抬过一次头,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宁楚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耳边捕捉到了后排几名弟子的窃窃私语。
“怎么连靳长安都来了?”
“他不会是被抽中来当辩论对手的吧……”
“那可是咱们乙字院的院首,外号诡辩无双。去年月考辩论,甲字院排名第三的师兄主动挑战他。辩完之后那位师兄三天没说过一句话,后来直接申请转了院。”
宁楚心头微动。
靳长安。
就在这时,那个叫靳长安的年轻人,合上了书,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整座大殿,不偏不倚,正好和宁楚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宁楚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他明白了刘夫子刚才那一眼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的对手,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