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明德堂的气氛骤然一变。
周副掌院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断了。
不是被喝止的那种断,是每个人同时选择了闭嘴。
陆远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拱手:“周副掌院,今日是听诏生晋升考核——”
“老夫知道。”
他拄着黑漆手杖往里走。殿内鸦雀无声,有弟子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等老者在宁楚面前站定时,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你就是楚宁?”
“学生楚宁,见过副掌院。”宁楚躬身行礼,腰弯得不多不少。
“听诏生。”周副掌院将这三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分不清是陈述还是品评,“四十年来头一个。”
宁楚没接话。
“刚才的辩论,老夫在门外听了一阵。”周副掌院缓缓开口,“有教无类,你说得不错。方向不需要被实现,只需要被指向——这句话有几分意思。”
“周副掌院过奖。”
“不是过奖。”老者摇了摇头,“是老夫觉得,你少说了一样东西。”
宁楚抬起头。
周副掌院的目光定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瞳孔深处,有一线极淡极细的精光闪了一闪。
“老夫只问你一个问题。”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你说有教无类是方向,不是终点。那老夫问你——”
“方向,谁来定?”
四个字落地。
宁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脑子高速运转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凶险程度远超刚才的辩论。
因为靳长安问的是逻辑。
周副掌院问的是立场。
方向谁来定?
你说圣人定,那便是伏低做小,自认道统不在己身。
你说自己定,那便是狂悖之言,一个听诏生敢自立方向?
你说天下人共定,听着好听,可什么时候天下人真正定成过一件事?
无论怎么答,都会暴露他真正的底色。
宁楚能感觉到,殿内至少有七八双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盯,是带着目的,带着审视。
他沉默了三个呼吸。
“副掌院容禀。”
“说。”
“学生以为,方向不是出来的。”
周副掌院的手杖顿了一下。
“方向是走出来的。”宁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走那条路的人,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他不是在定方向,他只是在走。走的人多了,后面的人回头一看,才说——原来方向在那儿。”
“所以方向不是谁定的。方向是所有走过那条路的人,用脚定的。”
周副掌院没有说话。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宁楚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这个答案不过关,他还能不能找到第二条退路。
然后老者开口了。
“用脚定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陆远。
“这个学生,是你举荐的?”
“是。”陆远上前一步。
“心性考验,你担的保?”
“是。陆远愿以夫子之名作保,楚宁心性可堪一考。”
周副掌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拄着手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楚宁。”
“学生在。”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老者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你既然觉得方向是走出来的,那就好好走。”
他顿了一下。
“别走岔了。”
黑漆手杖点在门槛上,老者迈步出去,身影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殿内的压迫感一点一点地散了。
宁楚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面上一丝波动也没有。
刘夫子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些发虚:“辩论环节……正方楚宁,通过。”
“心性考验,陆远夫子担保,免试。”
“三关皆过,听诏生楚宁,即日起晋升——正式弟子。”
殿内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却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想,是刚才周副掌院那一场,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压住了,到现在还没缓回来。
宁楚接过刘夫子递来的新腰牌。
玉制,正面刻着“楚宁”二字,背面多了一个“丙”字——丙字院正式弟子。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躬身行礼,转身离开明德堂。
……
季玄之在门外等他。
两人并肩走在回丙字院的石板路上,谁都没先开口。
走出去百来步,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季玄之才低声说:“周副掌院从来不管考核的事。”
“我知道。”
“他今天来,不正常。”
“我知道。”
季玄之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宁楚:“你知道就好,我再告诉你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什么?”
“周副掌院进门之前,在殿外站了至少一刻钟。”季玄之压低声音,“我在侧门看得很清楚。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专程来的。”
宁楚沉默了一下。
“有人请他来的?”
“不确定。”
不确定。这三个字比“确定”更让人不安。
“季师兄。”宁楚忽然开口。
“嗯?”
“你说,九个嫌疑人里头,有没有可能包括周副掌院?”
季玄之的步子顿了一瞬。
只一瞬。但宁楚的余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不太可能。”季玄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的代号对应的是九大夫子中有道统传承的人。副掌院虽然也讲学,但他的身份是管理者,不在夫子序列里。”
宁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季玄之说的是“不太可能”,而不是“不可能”。
这个措辞很有讲究。季玄之是什么人?外院首席,未来院长的热门人选,说话从来滴水不漏。他如果真觉得完全不存在这种可能性,会直接说“不会”。
“不太可能”四个字,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
回到丙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燕子期蹲在门口,手里拆着一个巴掌大的铜质零件,十根指头沾满油污。他抬头看见宁楚,先盯着他腰间的新牌子看了两秒。
“过了?”
“过了。”
“意料之中。”燕子期把铜零件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不过你这脸色不太对,过了考核不该高兴?”
“周副掌院来了。”宁楚简短地把明德堂的事说了一遍。
燕子期拆零件的手停了。
“一刻钟。”燕子期反复咀嚼着这个时间,“他在外面听了一刻钟才进去,说明他不是来阻止考核的。他是来观察你的。”
“我也这么想。”宁楚靠在墙上,语气平淡。
“问题在于——他为什么突然要观察你?”燕子期竖起一根手指,“周朗死了才几天?笔记里说你命格特异。如果跟书院高层有关联,那周副掌院今天这一趟,到底是他自己要来,还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不管是谁递的消息,”宁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事情已经发生了,想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周朗死了,线索断了一截。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动——他刚折了一颗棋子,需要时间重新布局,这是我们的窗口期。”
“第二。”宁楚的目光扫过两人,“我现在是正式弟子了。正式弟子可以旁听所有公开课程,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
他停顿了一下。
“九个嫌疑人,九位夫子。从明天开始,我会逐一去听他们的课。”
燕子期眯起眼睛:“你要一个一个地试?”
“不叫试。”宁楚纠正他,“叫学习,一个刚升上来的丙字院新人跑去旁听夫子讲课,天经地义,谁会往别处想?”
这话说得轻巧,但燕子期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宁楚要把自己当成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从九个人身上逐一划过。不求一刀见血,只求刀锋所至,试出谁的反应不对劲。
哪个人的反应有异,哪个人就是“先生”。
“你小心一点。”燕子期收起手里的微型罗盘,难得说了一句带温度的话,“那九个人都是大儒。你在他们面前,就是透明的。”
“透明好啊。”宁楚忽然笑了一下,“越透明,越没威胁。越没威胁,对方越容易露马脚。”
燕子期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行,你去当你的好学生。我这边继续分析周朗笔记里的内容,看看能不能倒推出用的是哪一脉的手法。师承这种东西藏不住,总会留下根。”
……
回到房间,宁楚躺回那张硌人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座他至今没有摸透底细的百相道宫殿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宁楚闭着眼睛,没有理会它。不是不想探究,是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周副掌院最后那句话。
“别走岔了。”
这三个字——到底是长辈的善意提点,还是某种裹着关切外衣的警告?
宁楚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