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
底层入口处立着两名执事,面色警惕。
见宁楚和燕子期的身影出现在阶梯口,为首那名执事横臂一拦。
“底层已被封禁,任何人不得入内。”
宁楚没停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
“七日自证期特权,刘夫子亲签,四位夫子联名见证。我现在是经办查案人。”
执事目光落在薄纸上的印章和签名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拦。
宁楚收好文书,侧身而过,头也没回。
燕子期跟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办了这个手续?”
“审讯结束,你去茅房的时候。”
“……你心思真脏。”
“谢谢夸奖。”
两人踏入藏书阁底层。
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的味道。
燕子期没废话,从怀中取出那个铜质罗盘,三根不同材质的指针同时颤了一下。
他皱着眉校准盘面,嘴里念念有词:“三丈半径,干涉纹精度到灵丝级……够用了。”
他举着罗盘贴近三道核心阵法的第一层结界,指针开始缓慢旋转,盘面上的纹路随之明灭不定。他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动作极为仔细。
宁楚没有跟着他,径直走向存放《上古异闻残卷》的那排书架。
木架上有一个凹形书匣,正是残卷原本放置的位置。
匣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
宁楚在匣前蹲下,闭上双眼。
识海深处,【仵作】相骤然点亮。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了——颜色褪去,光线被拆解为无数细碎的粒子轨迹,木匣表面的每一道纤维纹路都清晰无比。
他看到了灰尘。
藏书阁底层常年少人打理,木匣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正常情况下,灰尘的沉降轨迹应该是均匀的、连续的。
但在匣底靠内侧三寸的位置,灰层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断层。
断层不是手指摩擦造成的,也不是书本被抽拉时产生的刮痕。
灰尘在那个位置呈现出一种被整体“托起”后重新沉降的形态——就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书从下方轻柔地托举起来,然后连同周围的灰尘一起,缓缓……移走了。
宁楚的目光顿了一下。
书不是被“拿”走的。
是被“包裹”着抽走的。
这个时候,燕子期走了过来。
“查完了。”燕子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三道阵法,从最外层的禁入阵,到中层的灵力感应阵,再到最内层的护卷结界——全部完好。不是‘看起来完好’,是真的完好。灵气流转丝毫没有紊乱,没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
“换句话说,从阵法的角度看,这本书没有被任何外力取走过。它就像是自己凭空蒸发了一样。”
“你这边有没有发现?”燕子期凑过来。
“书被人用柔力取走,灰尘的沉降纹没有断裂,像是被整体浮起后位移的。”宁楚起身,目光停在匣口边缘。
他又凑近了一些。
一丝气味钻入鼻腔。
极淡,若有若无,混杂在陈旧纸墨的味道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仵作】相将他的五感推到了极限,这一丝气味被精确地剥离出来——
冷香。
不是脂粉,不是熏香,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苦的凉意,其中混着某种罕见灵草的气息。
宁楚的瞳孔微缩。
他直起身,眼中的冰冷洞察褪去,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无害的神情,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冷香的挥发程度极低,以底层的温度和湿度推算,这种浓度的残留最多不超过三天。
三天之内,有人来过这里。而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不是普通弟子能沾上的。
“走。”宁楚转身,脚步利落。
他径直走向藏书阁侧厅,管阁执事正坐在案后整理书册,见他过来,面色微变。
“劳驾,我要查看近十天内所有进出底层的借阅记录。”
老吏放下笔,抬起眼皮打量他一眼。
“底层借阅记录属于机密档案,教务司以上权限方可调阅。你虽是正式弟子,但权限不够。”
宁楚没动怒。
他将自证令平平整整放在老吏面前,手指点了点末尾那一行小字。
“自证期内,一切与案件相关的物证、档案、出入记录,经办人有权调阅。您在书院干了大半辈子,这条铁律应该比我背得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
“您拒绝提供,就是妨碍自证,与窃书同罪。您确定要担这个干系?”
老吏的手僵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息,终究从案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册子,推到宁楚面前。
“记录都在这里,看完归还。”
宁楚接过名册的瞬间,燕子期已经贴了上来。两人同时翻开。
十天内的底层出入记录一共十九条,大部分是几位夫子的研究助手,还有两三条是教务司例行巡检。
宁楚的手指沿着日期往上划,在三天前的一条记录上停住了。
申时,一人入。
借阅区域:丙十七排至丙二十二排。
逗留时间:半个时辰。
这个区域,正是《上古异闻残卷》的存放位置。
宁楚的手指移向那条记录末尾的签名栏。
名字只有两个字。
月婵。
身旁传来燕子期倒吸凉气的声音。
燕子期压低嗓子,语速极快:“月婵——书院圣女。她比季玄之高出的不是一筹两筹的问题,是整个书院所有弟子都要仰望的存在。你要把矛头指向圣女,全院上下都会觉得你是狗急跳墙在乱咬人。”
宁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名字。
沉默了数息,他合上名册,转身朝外走去。
燕子期愣了一瞬,追上去:“你要干嘛?”
“去明德堂。”
……
教务司明德堂。
刘夫子伏案处理文牍,堂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宁楚推门进来时,余光扫过后堂——案上搁着两盏茶,一盏茶面还冒着热气。刘夫子独处时不会给自己泡两盏茶。
他心中一动,面上不显。
“刘夫子。”
刘夫子搁笔,抬眼。
宁楚走到案前,将名册翻到那一页,拍在桌面上。
“三天前申时,有人进入底层禁书区域,逗留半个时辰。”
“我已在现场确认,残卷存放位置留有此人的气味残留与灵气痕迹。”
“依据书院铁律,我正式申请教务司签发传唤令,传唤此人配合调查。”
刘夫子低头看到名册上的名字。
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堂内瞬间死寂。
“宁楚。”刘夫子的声音压着一股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月婵是书院圣女,她的品行操守有目共睹。你仅凭一条借阅记录,就要传唤她接受问询?”
刘夫子站起身,掌心按在桌面上,“你这是在查案,还是走投无路胡乱攀咬,把水搅浑?”
宁楚没退。
他直视刘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重。
“刘夫子,昨天审我的时候,您亲口说的——‘从疑点最集中处入手’。现在疑点集中了,您告诉我不能查?”
“规矩就是规矩,若圣女不可查,书院的铁律就是一张废纸。”
他盯着刘夫子的眼睛。
“还是说,教务司的排查,只敢排查毫无背景的丙字院弟子?”
刘夫子面色铁青,拳头攥紧又松开。
逻辑上挑不出毛病,铁律上找不到漏洞。这小子引用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昨天教务司用来压他的原话。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僵持到了最绷紧的那一刻,后堂侧门传出轻微的响动。
宁楚没有回头——他进门时就知道那里有人。
沈鹤亭缓步走出来。
他的目光从名册上扫过,又落在宁楚身上,停了很久。那道目光不带情绪,却让人脊背隐隐发凉。
沉默持续了数息。
“传唤可以签。”沈鹤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问询过程,我在场旁听。”
刘夫子深深看了沈鹤亭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他拉过一张空白传唤令,咬着牙提笔,落印。
……
半个时辰后。
明德堂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袭月白长裙的身影步入堂内。
月婵。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似覆着一层清冷的霜雪,望向众人的眸光却又出奇地柔和。
可偏偏是这般带着温柔的清绝,反倒生生逼出旁人心底的自惭形秽来——仿佛她是云端无瑕的皓月,任何人妄图攀折靠近半步,都是一种难以启齿的亵渎。
面对满堂肃杀的气氛,她没有丝毫惊慌。
她的目光越过刘夫子,越过沈鹤亭,最后落在宁楚身上。
那道目光中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好奇。
宁楚迎上她的视线,心底掠过一丝警觉。
这个人太从容了。从容到不像被传唤的嫌疑人,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刘夫子率先开口,措辞极为委婉:“月婵师侄,打扰了。教务司近日在排查藏书阁失窃一案,例行查证之中,发现你三天前曾进入底层禁书区域。这只是正常的问询程序,还望你——”
“刘夫子。”宁楚截断他的话。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月婵。
“三天前申时,师姐你独自进入藏书阁底层丙十七排至丙二十二排区域,逗留半个时辰。”
“而《上古异闻残卷》存放在丙十九排第三格。我在现场发现了不属于藏书阁的气味残留,其挥发程度与三天前的时间窗口吻合。”
“那半个时辰里,你做了什么?”
堂内落针可闻。
月婵看着他,微微牵了牵唇角。
她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为自己的清白做任何声明。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闲适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你查错方向了。”
“那本残卷——”
她顿了一下,目光中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