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底层的灯火摇曳不定,将四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宁楚说完最后一个字,目光一刻不曾离开陶知遇的脸。
陶知遇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紧绷的下颌肌肉在听到“控制杂役”和“伪造残卷”时,出现了极细微的凝滞。
紧接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怒从他眼底烧了起来。
“荒谬!”陶知遇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青色短剑铮地一响,寒光凛凛,
“老夫堂堂四品大儒,一生治学严谨,岂会行此等下作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宁楚没有退后半步。
【仵作】相在识海中急速运转。
陶知遇此刻正值盛怒,灵气外泄、神识门户大开——宁楚的双瞳中,对方的体征信息如同翻开的书页般清晰呈现:
瞳孔在一瞬间扩大了不到半毫,心跳急剧拉升但节律始终稳定,呼吸变得急促却没有任何刻意控制的痕迹。
人在遭遇突然的诬陷时,第一反应往往是错愕,紧接着才是愤怒。
哪怕是四品修士,识海对躯壳的掌控也做不到毫无延迟——如果是伪装出来的情绪,心跳的节拍必然会出现半息的错乱,那是意识强压本能时留下的破绽。
但陶知遇没有!
他的每一项生理指标都完美契合一个被冤枉者的真实应激反应。
宁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老头没在撒谎。他对杂役和赝品的事,当真一无所知?
“你确定你没碰过杂役坊的人?”燕子期在旁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手指扣紧铜盘边缘,
“邵松识海里残留的灵气波动,跟你的同出一源,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老夫连杂役坊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陶知遇怒极反笑,转而看向月婵,
“圣女心思缜密,不妨替老夫想想——老夫若真要偷书,何必今夜还窝在这底层,对着这些破烂古籍逐字校勘?”
月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陶知遇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书案上——那里堆放着几本被翻开的普通古籍,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卷翘,显然已经被反复翻阅了很长时间。
“那名杂役识海中的残留气息,是我亲手提取的。”月婵收回视线,迎上陶知遇的目光,声音清冷,
“那确实是你的灵气波动,陶夫子,这一点做不了假。”
陶知遇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陶夫子既然坦荡,那便把话说明白。”月婵继续追问,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您今夜潜入此地,究竟在核对什么?您应该清楚,未经教务司许可擅闯藏经阁底层,这罪名不比偷书轻多少。”
陶知遇的脸色阴晴变幻,他盯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被当场抓获,身上还背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指控。如果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单凭今晚的潜入行为,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在宁楚、燕子期和月婵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三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居功邀赏的热切,也没有抓到把柄的得意——只有追索真相时才会有的执拗和冷静。
陶知遇握着短剑的手缓缓松开,青色短剑重新化作一支灵笔,被他收入袖中。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眼底的凌厉锋芒一寸寸消退,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老学究站在暗淡的灯影里。
“老夫确实是潜入者,但绝不是偷书贼。”陶知遇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疲惫和忌惮,
“老夫之所以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进来,是因为老夫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宁楚的眼神锐利起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什么事?”
“藏经阁里的书,被人改了。”陶知遇指着身后书案上的古籍,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一本两本,是很多本,有人在悄悄篡改书院的典籍!”
这句话一出,整个底层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燕子期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月婵的眼神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宁楚的后背一阵发凉。偷走一本书,损失的是一条线索;但篡改一批书,动摇的是整座书院数百年的学术根基——所有人引经据典推演出的结论,从源头上就已经被人掉了包。
“篡改了什么内容?”宁楚追问。
“所有涉及中古纪元万相的只言片语。”陶知遇咬着牙,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老夫研究经义大半辈子,对先贤典籍里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一年前,老夫偶然发现一本《大荒经》里的某段注解对不上记忆中的原文。”
“起初老夫当作传抄笔误,换了一本再查,还是。老夫心里犯了嘀咕,一路查下去,发现越来越多关于中古时期的记录被人巧妙地抹除了关键信息。有的改了措辞,有的直接删了整段。”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字字沉重:“有人在刻意隐藏那段历史。”
“所以您控制不住探究欲,开始暗中核对这些古籍?”月婵接过话头,语气中多了丝了然。
“不错。”陶知遇坦然承认,“老夫知道这事牵扯极大,不敢声张。只能利用这枚早年老师给的令牌,深夜潜入逐本核对。”
“老夫绝没有碰过什么《上古异闻残卷》,更没有去控制杂役!”
宁楚站在原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猛然碰撞、碎裂,然后重新拼凑。
“能复制你的气息波动,说明此人一定在某个节点上近距离接触过你,甚至长期监视过你。”宁楚语速极快。
陶知遇的面色一变。
燕子期跟上了他的思路,眼神变得凌厉:“你这一年反复深夜潜入底层——动静再小也不可能毫无破绽,对方多半早就盯上你了。”
“所以他特意留下你的气息烙印。”宁楚接过话头,“一旦东窗事发,教务司查下来,顺藤摸瓜就会查到你头上。”
“一个深夜潜入藏经阁、行迹诡异的夫子,身上还带着控制杂役的嫌疑——您觉得您能辩解得清吗?”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陶知遇越是不敢公开接受审查,就越像做贼心虚——而他确实不敢。
陶知遇听完这番分析,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也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点就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局里,从头到尾都是一枚被人摆好的棋子。
“等等。”燕子期抹了一把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模拟灵气特征和精神控制都好说,这世上歪门邪道多的是。但我堪舆盘扫过的阵法是真没被动过——如果贼确实从阵法里进出过,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本身就有合法的通行权限。”
月婵看着宁楚,目光微凝:“陶夫子不是贼,阵法又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书根本没有被带出藏经阁,要么……带走它的人,根本不需要破阵。”
宁楚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陶知遇的肩膀,落在禁书区深处那座空荡荡的书架上。
那里原本存放着《上古异闻残卷》。
“陶夫子没偷书,杂役只是个幌子。”宁楚的声音在幽暗的底层回荡,
“而所有阵法从始至终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或穿透的痕迹。”
他转过头,看着月婵、燕子期和陶知遇,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本《上古异闻残卷》,到底是怎么凭空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