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婵从晨雾中走出来,目光越过宁楚和燕子期,径直落在了远处那层淡金色的光罩上。脚步顿了一顿,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韩夫子闭关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眼前看到的东西。
“不是闭关。”宁楚简短地回答,“是在躲。”
月婵沉默了两息,目光从光罩上收回来,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反倒像是心中某个猜测被印证了一般。
“倒也不奇怪。”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向陶知遇,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陶夫子。”
陶知遇点了点头,面上愁苦不减。
宁楚目光落在月婵身上:“师姐,以你的权限,能不能直接向掌院呈报藏经阁的安全隐患,逼韩青松到场?”
月婵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变。
她将目光从那层光罩上彻底移开,转向宁楚:“以我的权限,倒是可以直接向掌院呈报藏经阁的安全隐患,要求对大阵进行全面审查——届时主理人韩青松,必须到场。”
“但这条路走不通。”月婵话音一转,又接了一句。
宁楚眉头微动:“为何?”
“向掌院呈报安全事项,须得有真凭实据。”月婵的语气平静,
“阵灵底层指令被篡改是我们的判断,但判断不是证据。现在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呈报?”
四人沉默了片刻。
晨雾还未散尽,那层淡金色的光罩静静笼在韩青松住处四周,纹丝不动。
陶知遇叹了口气,拢起袖袍,眉间的愁苦又深了一层。
宁楚看着那道光罩,沉默片刻,开口:“那就只剩一个办法——把韩青松直接逼出来。”
燕子期闻言,扭头看向那道光罩,喉结动了动:“如何逼?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是无解的……”
说到这,他把目光投向了陶知遇。
陶知遇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别看我,我刚才就说过了,这套大阵,就是掌院来的都得费一番手脚,何况我这个对阵法完全不通之人。”
燕子期吐了口气,手指在掌心轻叩了两下,没再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月婵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光罩之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了:“陶夫子。”
她偏过头,看向陶知遇,“你忘了——韩夫子住处的这套大阵,书院是有备份阵图的。”
陶知遇愣了一愣,随即眼前倏地一亮。
“星罗枢机阁。”
“老夫竟把这个给忘了!”
月婵微微点头:“星罗枢机阁,存着历代阵法的原始图纸和修缮记录,历代所有修缮过的阵法都在其中立档,韩夫子这套也不例外。拿到原始蓝图,也许能找到它的命门所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圣女令牌有三次进入的权限,已经用过一次,还剩两次。”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吸气声。
燕子期的眼睛几乎在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压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跃跃欲试:“月婵师姐——你看,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进去?”
月婵没有立刻回答,将他打量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宁楚,沉吟了几息。
“可以。”她开口,声音平静,但随即加了一句,
“不过,进去之后,你们两个必须待在我身边三丈范围之内,不得擅自取阅,不得触碰未经指定的卷轴。”
她的目光在燕子期脸上停了一停,意味不明地补了最后半句:“规矩可记清楚了。”
燕子期连忙颔首,点头之快,前所未见,让一旁的陶知遇看得微微摇头。
“我就不随你们去了,”陶知遇低声道,“老夫去教务司的归档室调韩青松近三年的维护日志——如果他真的动过手脚,记录里也许会有痕迹。”
宁楚看了他一眼,点头:“也好,夫子万事小心”
“放心。”陶知遇苦笑了一下,“归档室那边,老夫比谁都熟。”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隐在晨雾里。
宁楚看着那道光罩,沉默了两息,目光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走。”
.........
星罗枢机阁坐落在书院西北角,是一座半埋进山腹的石构建筑。
从外面看,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门洞,两扇沉重的铁木门板上满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幽暗的光。
月婵将白玉令牌按入门扉正中的凹槽。
一阵低沉的嗡鸣从门后透出来,符文逐一亮起。
片刻之后,铁木大门向内缓缓推开,一股干燥的气息迎面扑来。
宁楚跨过门槛,下意识抬起了头——然后脚步就那么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星罗枢机阁的内部空间远比外观庞大。
石架从脚下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而那个尽头,是一片模糊深不见底的暗影。
每一层石架上都堆满了泛黄的阵图卷轴——有的粗壮如臂,有的轻薄如翼,有的表面甚至浮动着细弱的灵光,仿佛图纸本身就承载着某种尚未消散的力量。
成千上万份。
这里存放着整座书院数千年来所有阵法的设计、修改与维护记录,是这座洞天最底层的骨骼图谱。
燕子期踏进去的瞬间就险些走错方向,嘴里喃喃着“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抬起来,在那片浩如烟海的卷轴前站得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猎犬,最终还是生生忍住了,指尖悬在最近那卷图纸旁边半寸的距离,一动不动。
月婵在身后低声说:“藏经阁大阵的图纸在第七层石架,按年号分区归档,找字头的区域。”
宁楚正要抬脚,忽然身形一僵。
他的识海深处,百相道宫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冲撞,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共鸣。
宁楚脚步一滞,面色不变,但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
“楚宁?”月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微微侧头。
“没事。”宁楚压住识海中仍在持续的震荡,声音平稳地抬脚走了进去,“走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石架,落在穹顶深处那片看不真切的暗影中。
识海里,百相道宫的共振仍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