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膝盖、脊柱一路攀到后脑勺。
宁楚的牙齿在打架。
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一股力量穿透了空气,穿透了灵力,无声无息地扎进他的眉心。
不是攻击肉体。
是冲着魂来的。
眼前的世界猛地拧了一下——天地颠倒半瞬又翻回来,鼻腔里全是铁锈味,耳朵里嗡鸣声大到盖过一切。
他的“魂”在往前滑,像脚下踩了冰,身体还站着,里面的东西正被一根无形的线往外抽。
百相道宫殿亮了。
金白色光芒从神识深处猛地撑开,在灵魂外层硬生生撑出一道壁障。那股抽拽的力量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耳朵听到的响,是灵魂层面的震颤。
拽不动了。
那只眼睛没收回“目光”。无瞳的眼球表面流动着黑色纹路,死死“盯着”宁楚,不带任何情感,只有冰冷的审视。
韩青松的反应最快。
他甚至没回头——眼睛睁开的一瞬,十指已经动了。七枚阵旗弹出,精准插入地面,阵纹疯狂蔓延,四象镇灵阵三息成型。
青、白、赤、黑四色灵光冲天,交织成半透明屏障,挡在宁楚和那只眼睛之间。
屏障存在了不到一秒。
那只眼睛漆黑的中心微微收缩,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荡开。
轰。
七面阵旗同时炸成粉末。
四色灵光像被风吹散的烛火,眨眼消失。
韩青松身体往后一仰,嘴角渗出血迹,十指微微蜷曲,指甲陷进掌心。
“韩夫子!”燕子期扑过去。
“别管我。”韩青松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嘶哑,“这东西的规则层级太高了——阵法封不住。”
月婵向前一步,双手结印,浩然正气从丹田涌出,汇聚于喉间。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穿透骨髓的正大威严——
“怪力乱神,退!”
金色音波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正面撞上黑色手臂。
没了。
没有碰撞,没有对抗,连回响都不剩。浩然正气接触到黑色能量的瞬间,无声湮灭。
月婵的脸色刷地白了。
浩然正气碰上邪物,从来都是摧枯拉朽,从来没有例外,直到今天。
“它不在规则里。”她咬了下舌尖,声音发紧,“浩然正气……认不出它。
三个人的手段全废了。
只有宁楚还没交底。
百相道宫殿的壁障还在燃烧,将拽拉灵魂的力量死死隔绝在外。但宫殿的光芒在消耗,那只眼睛的注视没有任何减弱。
宁楚没慌。
他是唯一能清醒直视那只眼睛的人。
他看清了——那只眼睛的焦点掠过韩青松,掠过月婵,对燕子期视若无睹。
它只“看”宁楚。
而且它“看”的方式很奇怪。不像进攻,更像在——翻找。
它在扫描我的灵魂。
答案几乎是下意识浮上来的——它找的是宫殿吞噬过的那个“碎片”。那碎片与这只手臂同源。它在寻找自己的一部分。
宁楚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做的决定。
百相道宫殿的防御光芒——他主动撤了。
不是全撤,留了最薄的一层,薄到只能挡住一阵风。然后他催动了【画皮师】。
伪装外貌、伪装气息、伪装修为——这些他都做过。
今天,他把它用在了一个从未尝试过的地方。
伪装灵魂。
【画皮师】的能力渗入灵魂表层,将百相道宫殿的辉煌、碎片吞噬后的气息、穿越者灵魂的异质感——全部压下去,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受了惊吓的、瑟瑟发抖的五品修士灵魂。
平平无奇,吓得连魂都在筛糠。
那只眼睛表面的纹路开始加速流动。
扫了一遍——这个方向感应最强。
再扫一遍——这个灵魂什么都没有。
第三遍——感应源在哪里?
拽拉的力量在他身上反复扫过,翻了一遍没找到,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它困惑了。
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远古遗物,在一个“五品修士”面前陷入了困惑。
宁楚不敢动,不敢想,甚至不敢让情绪产生任何波动。穿越三年,天天在刀尖上演戏,今天总算派上了最大的用场。
十秒。二十秒。
那只眼睛的“目光”移开了。它开始扫描韩青松、月婵、燕子期,甚至扫描了远处的几个历史倒影。
找不到。它明明感应到了碎片的气息,翻遍所有人,没有一个对得上。
就在这个间隙里,一个声音响了。极其微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钥……匙……错……”
是那个弟子。
他被手臂抓住的手腕已经没了血色,灰白皮肤下的骨骼轮廓在缓缓消融——他一直在被吞噬,只是速度慢到让人以为他还活着。
每一个音节都像在搬一座山。
“……钥匙……错……”
说完的瞬间,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是一寸一寸化为灰烬,像一张纸被从边缘点燃,血肉、骨骼、经脉——全部化为灰色微粒,飘散在空中。
他的脸最后消失。
那双极缓慢转动的眼珠终于转到宁楚的方向。
里面有恐惧,有绝望,有解脱。
还有警告。
然后他不在了。
那只眼睛缓缓闭合,手臂开始下沉——缓慢地,沉重地,像巨木沉入泥沼。
黑色能量从表面剥落,化为黏稠烟气,被裂缝吸回去。
手臂没入地面的一瞬——所有历史倒影疯了。
画面加速、倒放、撕裂、拼接,无数时代的虚影搅在一起。
一棵巨树从虚影中“长”出来,半实体化的树干轰然砸落。
一条溪流从三百年前的画面里“溢”出来,水面倒映着一片早已不存在的天空。
时空风暴。
宁楚单膝跪地,一手拽住月婵,另一手抓住燕子期衣领。
“韩夫子!”
韩青松一口精血喷出,血液触地的瞬间,阵纹炸开——传送阵。
不是提前准备的,是用本命精血现场画的。
“传送坐标锁定后山入口!都给我——”
话没说完。
一只爪子从头顶的历史碎片中“掉”了出来。
漆黑的,覆满鳞甲的,每根指节都有成人手臂粗。
它是某个上古年代的倒影碎片,但时空风暴中,倒影和现实的边界已模糊到了极限。
那只爪子带着半虚半实的重量,一巴掌拍在传送阵上。
阵纹炸裂。光芒紊乱。
宁楚的身体被猛地吸进去——不是传送,是被“吞”了。
世界旋转,碎裂,重组,身体像被塞进一条太窄的管道。
最后一秒,韩青松的吼声被扭曲得几乎辨不出:“坐标偏了——!”
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宁楚的意识重新亮起来时,他闻到泥土的味道。
潮湿的,冰冷的,带着腐朽的甜腻气息。
头顶不是天空,是布满苔藓的岩壁,极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可见钟乳石轮廓。
水滴声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
地下。
月婵倒在三步外,呼吸平稳,昏迷中眉头紧皱。燕子期仰面摊在更远处,胸口在起伏。
韩青松不在。
宁楚的目光在洞穴里扫了一圈,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口气压下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
低头。
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泥土里。碑面上的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三个字依稀可辨——
“镇魂渊”。
宁楚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传来月婵沙哑的声音:“……我们在哪?”
宁楚没回头。
他盯着那三个字,嘴里慢慢吐出一句话:“在不该来的地方。”
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心跳。
不是他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