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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零四天。

这个数字在宁楚脑子里挂了一整夜。

下一次圣典大祭,还有两个月零四天。

大祭一到,又有人要“失踪”了吗?

——

天刚亮透,宁楚就出了洞府。

任务堂在内院中轴线东侧,三层青石小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执事弟子在整理卷宗。

“令牌。”

宁楚摘下令牌递过去。

执事扫了一眼,翻出厚册子查了查。

“楚宁,三十六号洞府,贡献点零。要接什么任务?”

“乙等,李长庚重生者调查。”

执事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这个任务已经有两个人接了。”

“谁?”

“内院卫陵,外院甲字院苏婉清。”

执事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把簿册转过来给宁楚看,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小字。

“竞争制,独立调查,谁先提交完整结论并通过审核,谁获全额贡献点。其他人什么都没有。”

宁楚接过任务卷宗的时候,翻到接取记录那一页。

卫陵的名字写在第一行,笔迹方正有力,墨迹已经干透了——至少是昨天接的。

第二行,苏婉清。

他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半息。

这个名字他记得,林若溪案的时候,站在人群最前面,用一种审判者的姿态把所有矛头指向他的那个女人。

她也接了这个任务。

有意思。

宁楚在第三行签下“楚宁”两个字,收好资料,转身出门。

——

回到洞府,宁楚把卷宗摊在石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教务司记录得很详细——李长庚哪天哪个时辰说了什么话,每一句“预言”的具体内容、应验时间、现场见证人数、事后处置措施,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但翻到“发病前行为追溯”那一栏,只有七个字。

“乙字院日常修炼。”

七个字。

一个好端端的七品弟子,某天突然声称自己从三天后回来,吓得精神近乎崩溃,做出的预言条条应验——教务司对他发病前的追溯,就写了七个字。

要么是办事的人偷懒。

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李长庚那三天到底做了什么。

不管是哪种,答案都不在这份卷宗里。

一个人突然疯了,最重要的永远不是他疯的那一刻做了什么——而是疯之前最后那段正常的时间里,他去了哪,见了谁,碰了什么。

仵作验尸讲究“最后接触”。活人查案,一样的道理。

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得去找人聊聊。

——

乙字院,午后。

宁楚没去李长庚的宿舍,而是先在公共茶室靠窗坐下,翻着一本《灵植志要》,等。

李长庚的同舍弟子叫赵宣,七品初期,长得圆乎乎的,存在感极低,走廊上擦肩三次都记不住脸的那种人。

但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来茶室打热水。

两刻钟后,赵宣果然出现了。

宁楚在他路过的时候抬头。

“赵宣师兄?”

赵宣愣了一下,认出他来:“你是……楚宁?不是说你进内院了吗?怎么来乙字院了?”

“接了院里的调查任务,正好想找个人问个事。”宁楚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和李长庚同舍,对吧?”

赵宣的脸色变了变:“是……怎么了?”

“随便聊聊,不是审你。”

最后那句话是关键。

“不是审你”——这四个字一出来,赵宣的肩膀松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你越正式他越紧张,越随意他越放松。

赵宣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长庚那个人吧……平时就挺闷的,话少,修炼也不算勤快,在乙字院属于中等偏下。”

“发病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宣皱着眉想了想。

“要说不对劲……发病前那几天——大概三天吧——他每天傍晚都出去,天擦黑才回来。”

“去哪儿了?”

“演武废墟。”赵宣压低了声音,“后山山脚下那片荒地,以前书院演武场塌了之后就废弃了,没人去。长庚说那地方虽然破,但灵气残留浓,适合练体。”

“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我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不用。”

“在废墟哪个位置?”

赵宣歪头回忆了一下:“他提过一嘴,西侧有个塌了半边的老擂台,说那地方灵气最浓,接地脉。”

宁楚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赵宣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楚宁,长庚他……能好吗?”

宁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查清楚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承诺的成分,但赵宣听完竟然松了口气。

宁楚转身出了茶室。

演武废墟,西侧塌台,连去三天。

一个七品弟子,没有任何阵法根基,偏偏选了灵气残留最浓的位置。

真的只是练体?

——

从乙字院出来,宁楚沿着山道往演武废墟的方向走。

路过内院与外院交界处的竹林小径时,一个人从岔道上走出来,刚好挡在他前面。

不是“刚好”。

是等在那儿的。

来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修长,面容清隽,一袭藏青长袍上绣着内院专属的银丝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牌。

站在路中央,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

不是拦路的架势,倒是恰好散步路过,顺便停下来跟后辈打个招呼的派头。

但竹林小径一共三条岔路,他偏偏挑了宁楚必经的这一条。

“楚宁师弟。”来人先开了口,语气虽温和:“在下卫陵。”

宁楚停下脚步,拱手一礼:“卫陵师兄,久仰。”

卫陵微微颔首。

“听说师弟协助韩夫子布置了后山镇封阵,了不起。阵法之道博大精深,韩夫子愿意带师弟上手,说明师弟确实有些灵性。”

“师兄过奖。”宁楚笑了笑,“我就是打下手的,跑跑腿递递东西,核心都是韩夫子在操持。”

这句话说得极谦虚,但卫陵听完之后,嘴角的弧度反而淡了一分。

“师弟这是要去演武废墟?”

宁楚没有否认——他走的方向只有一个可能的目的地,卫陵既然在这等着,就不可能判断不出来。

“是,想去看看。”

卫陵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我昨天已经去过了。”

他顿了顿。

“师弟可能不知道,演武废墟当年荒废的时候,底下残留了一套旧阵法。年久失修,阵基早就碎了,但灵气残留还在,偶尔会产生一些时空层面的微弱波动。”

“我用了两个时辰勘察阵法残骸,结论是——”他右手碰了一下腰间的黑铁令牌,随即放下,“那些波动只是旧阵法自然衰变产生的残留涟漪。”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甚至带着善意。

“所以我建议师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方向上。演武废墟是条死胡同,查下去只会白耗精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师弟刚入内院,贡献点紧张,把时间花在更有价值的方向上,事半功倍。”

宁楚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拱手道:“多谢师兄提醒,受教了。那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切入点。”

卫陵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沿竹径走远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竹叶的沙沙声里。

宁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拐过弯道。

然后继续朝演武废墟的方向走。

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卫陵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是替他着想的口吻。

但宁楚在乎的不是他说了什么。

他在乎的是——卫陵已经去过了。

一个自诩阵法第一人的内院天骄,接了这个任务之后,第一站就去了演武废墟。

这说明在所有线索指向中,演武废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卫陵的嗅觉没问题。

但他去了两个时辰,来告诉宁楚“不值得查”。

这就有几种可能。

第一,他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第二,他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竞争对手知道。

还有第三种——他的水平够高,能看出旧阵法衰变的表象,但还没高到能看穿表象底下的东西。

宁楚走出竹林的时候,远处的演武废墟已经露出了轮廓——半塌的石墙,断裂的廊柱,长满荒草的空地上,一座缺了半边的擂台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暮色正在收拢。

他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蹲下身,一只手掌贴在了地面上。

【阵法师】的“洞虚”感知缓缓铺开。

三息之后,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地面的碎石。

卫陵说得没错——旧阵法确实在自然衰变,残留涟漪的频率、强度、周期,全都符合标准。

但在那层涟漪的底下,在衰变噪声的缝隙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套旧阵法的东西。

一种周期性的吞吐。

地脉灵气在某个极小的区域里被缓缓吸入,滞留片刻,再无声无息地吐出来。吸入的灵气是浑浊的,吐出来的却带着几不可察的纹理——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咀嚼过。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大约六十息一个周期,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完美地藏在旧阵法衰变的噪声里。

普通阵法师感知地脉,靠的是捕捉波动的频率和强度。卫陵的水平足够他分辨出旧阵法衰变的全部特征,所以他得出了“正常衰变”的结论。

但宁楚的阵法师相,多了一层东西——对灵气质地的直觉。

频率对了,强度对了,周期对了。

质地不对。

那一丝被吐出来的灵气,带着一种极淡的干涩感。

这不是自然衰变能产生的东西。

宁楚的手从地面上缓缓收回,指缝里全是泥。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塌了半边的擂台。

李长庚连续三天傍晚,就是在那上面练拳的。

而那个吞吐的源头——就在擂台正下方。

什么东西埋在下面,然后把一个七品弟子变成了“重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