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宁楚把掌心里的砂粒放进瓷瓶,拧紧瓶塞。
废墟里银白光芒褪尽,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粘稠感正在消散。四下里只剩碎石和死寂。
他站起身,先朝北侧走。
卫陵倒在一段断墙边上,蜷着身子,双目紧闭,浑身在发抖。
额头上全是冷汗,青筋暴起,嘴唇发紫,一遍又一遍地往外蹦字。
“不可能……不可能超过我……我才是……”
声音很小,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带着股子疯劲。
宁楚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脉象忽快忽慢,灵力走势全乱了——不是经脉受损那种乱法,是灵气本身没了方向,东一股西一股,相互冲撞。
道心裂了。
四品修为的根基全靠道心支撑,道心一裂,修为第一时间往下掉。
宁楚在脉上停了五息,松开手。
四品后期跌到了四品初期,而且还在往下滑。这个过程能不能刹住,得看卫陵自己的心性——但从他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些话来判断,短期内够呛。
幻时蜃砂的幻境不伤灵魂,专打心魔。你最怕什么,它给你什么。
卫陵最怕被人在阵法一道上超过。
所以幻境给了他一场“韩青松当众否定他、推崇楚宁”的戏码。
换个心志坚定的人,咬咬牙也就过了。
但卫陵的道心里本来就有这条裂缝——宁楚破格入内院、协助韩青松封阵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刺。
幻境只是把那根刺狠狠往里推了一把。
宁楚把卫陵从碎石堆里拖出来,靠着断墙放稳。
然后他转身往东侧走。
苏婉清比卫陵更难找——她缩在废墟东侧一个塌了半截的石室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血还在流,她没感觉。
“不是我……是他让我做的……师妹对不起……不是我……”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宁楚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瞳孔散焦放大,连眨眼频率都没变。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
但她的文心没有枯竭。
苏婉清的文心还在,是精神先垮了——幻境把她心结所在的那个地方彻底撕开。
宁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是他让我做的。”
他。
谁?
苏婉清构陷他的时候,从动机到手法都不像是一时冲动。有预谋,有配合,有人在后面兜底。
周朗?
先生?
还是别的什么人?
宁楚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弯腰把苏婉清架起来。她软得像一摊泥,完全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一手一个,从演武废墟一路架回书院。
暮色已经沉透了。
守门的执事弟子看到宁楚一个人架着两个人走过来,脸都白了,立刻去叫人。
医堂和执律堂的人几乎同时到场。
宁楚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演武废墟地下存在未知矿物质,受后山灵气紊乱影响发生异变,三人同时被卷入幻境。他率先脱困,另外两人仍在幻境影响下,精神受创。
执律堂的人问了很多问题,他一一回答,不多说,不少说,每个字都踩在线上。
没人怀疑他。
一个刚入内院的新人,面对突发异变自保脱困,还把两个同门救出来背回书院——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接下来两天,宁楚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燕子期。
燕子期在接到他传讯后半个时辰就到了,随身带着一整套便携式灵气检测仪器。
两人连夜赶回演武废墟,在砂穴外围做了一整套数据采集。
“你猜对了。”燕子期蹲在地上,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亮得吓人,
“砂粒内部确实存在时空刻痕——每一颗都是微型的时空快照容器,能捕获半径三丈以内、前后七十二个时辰的时空波动碎片。”
“七十二个时辰,三天。”宁楚说。
“和李长庚声称的从三天后重生完全吻合。”燕子期把仪器上的波形图翻出来,
“信号衰减曲线也对得上——越靠近当下越清晰,超过三天就是噪声。所以他只了三件事,因为只有三段信号清晰到能被大脑解读为记忆。”
燕子期收好仪器,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他的表情收了起来,
“这种砂不是人工制品,天然形成的。在灵气极度浓郁、同时存在时空扭曲的环境下,特定矿物质经过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浸泡,有极小的概率自然结晶。”
“数千年。”宁楚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单位。
镇魂渊的封印存在了多久?
几千年。
演武废墟底下的砂穴,几乎可以确定是镇魂渊封印长期泄漏时空能量的副产物。
但这个结论不能写进报告里。
第二件事,写报告。
宁楚花了一整夜。调查结论、幻时蜃砂样本三份、燕子期完整检测数据一套、封锁建议——全部写得滴水不漏。
每一条都是真的。
但最核心的问题——幻时蜃砂为什么能记录“未来”的时空波动——他只写了“后山灵脉异常”六个字。没提镇魂渊,没提封印松动,更没提沉睡在渊底的东西。
在规则之内,把最大的一块拼图藏起来。
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任务堂的方循找到了他。
“楚宁,你的乙等调查任务已通过审核,全额贡献点八十点,已记入令牌。”方循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
“另外两位接取此任务的弟子——卫陵因伤退出,苏婉清因故退出。你是唯一提交完整结论的人。”
宁楚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八十。
从零到八十,用了三天。
他没有急着走,把令牌收好,随口问了一句:“方师兄,圣典大祭的筹备任务,什么时候开始对内院弟子开放?”
方循正在整理案卷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他抬头看了宁楚一眼,“往年都是大祭前两个月开始分配。你要接?”
“先了解一下。”
方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宁楚走出任务堂,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两个月零四天,减去已经过去的三天。
两个月零一天。
当晚,三十六号洞府。
月婵来了。
她把一盒桂花糕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搁在石桌上。
宁楚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月婵也不客气,自己拿了另一个杯子。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喝了第一口。
“苏婉清的事,我听说了。”月婵吹着杯里的热气,声音不高。
“医堂怎么说?”
“心魔入体,神识彻底崩裂。”月婵的声音很轻,“恢复的希望渺茫。今天下午,她已经被送回世俗之中的家族了。”
宁楚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一个甲字院天骄,修炼多年,前途无量——就这么废了。
“还有一件事。”月婵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半分,“季玄之在得知苏婉清的诊断结果后,第一时间去了医堂。”
“待了多久?”
“一炷香。”
宁楚抬眼看她。
月婵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
“一炷香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宁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苏婉清对季玄之忠心耿耿。构陷他宁楚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是她。
对林若溪的案子穷追不舍的是她。在众人面前当那把出头的刀的,也是她。
看一炷香。
走了。
没表情。
沉默了几息,宁楚放下茶杯。
“苏婉清在幻境里说了一句话。”
月婵抬眼。
“她说——是他让我做的。”
洞府内安静了三息。
月婵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是谁?”
“不知道。”宁楚端起茶喝了一口,“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季玄之在医堂待的那一炷香里,有没有和苏婉清说过话?”
月婵看着他,慢慢摇头。
“我托人问过了,他没说话。站在床前看了一炷香,转身就走。”
宁楚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婵师姐,你说这书院里——”
他停住了。
月婵等了两息:“说。”
宁楚看着桌上那盒还没动过的桂花糕,声音放得很低。
“圣典大祭的甲等任务里,有一条叫特别指定事务,内容另行通知。你能查到这条任务过去六十年的执行记录吗?”
月婵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洞府外面,夜风穿过崖壁的缝隙,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
她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