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会选哪种——这个问题的答案,宁楚还没来得及想透。
第二天一早就被堵在了门口。
来找他的人,是教务司一名叫赵寅的文书执事,面目清淡,态度恭谨,说的话却不容商量。
“楚宁师弟,沈夫子请你过去一趟。校准报告里有几处格式不合规,需要当面核实。”
格式不合规。
宁楚心里咂摸着这四个字,一路走到回廊尽头。
那份报告是他亲手写的,对照韩青松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标准范本,连标点位置都没动过。
格式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今天这趟,查的不是报告,是他这个人。
沈鹤亭坐在书案后头,手边放着刚沏好的茶,水汽把半张脸都模糊了,发丝一丝不苟,脸上是多年浸润出来的温和。
“楚宁来了,坐。”他抬手示意,“别拘谨,就两个格式问题,对一下就好,我这人有强迫症,看到不整齐的难受。”
他从案上拿起报告,翻到第二页,指了一处。
“这里,你写主回路节点偏移零点二毫,已微调——规范格式是偏移量:零点二毫;处置方式:微调校正;结果:复核通过。少了两个分项。”
宁楚探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的神情。
“哦,这个……韩夫子给我的模板上就是这样写的,我没留意还有分项要求。沈夫子,我回去补上?”
“不急。”沈鹤亭把报告放下,给他倒了杯茶,“难得来一趟,坐着喝口。你们新人刚进内院,天天忙,也辛苦。”
宁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先是愣了一下——茶不错,比他平时喝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然后压下去,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又抿了一口。
沈鹤亭把这几个动作收进眼底,笑意深了一些。
“祭坛核心区的活,做起来怎么样?累不累?”
“累。”宁楚放下茶杯,“尤其第二天,灵力探针推进到深层,精力掉得很快。不过韩夫子给的报酬不错,八十贡献点,值了。”
说“值了”两个字时,他没刻意掩饰那点满足。
沈鹤亭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壶里的白气还在散,他的目光从水雾后头落过来。
“在核心区里……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来了。
宁楚停了一下,不长。
“特别的?”他皱了皱眉,“基石纹路挺好看的,比我以前见过的阵法都精细。韩夫子说是几千年的老工艺。哦对,第三排有几块基石的回路节点偏移得比较明显,都记在报告里了。”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份报告。
沈鹤亭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宁楚知道,这两秒,对方正在观察他的一切,呼吸、心跳、最细微的肌肉反应。
果然,沈鹤亭摆了摆手,笑了。
“别紧张,没别的意思。祭坛核心区六十年才开一次,你头回进去,我怕你不适应。”
“那就好。”宁楚肩膀松下来,手从膝盖上挪回桌边。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窘地开口:“沈夫子,那个……八十贡献点,能不能提前发一半?我最近手头紧,想换两件内院法器,余额不够。”
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点拉不下脸又确实缺钱的别扭。
教务司里安静了一瞬。
沈鹤亭忽然轻声笑出来,笑声很放松。
“行,我让赵寅先给你结四十。”
“谢沈夫子!”
宁楚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拿上报告告辞。
...........
出了回廊,晨光把石板路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脚步声。
从他踏出教务司大门起,身后大约三十丈的位置,就跟上了一个人。步伐频率跟他几乎同步。
【仵作】相的感知没有停过,对方的体重、步幅、呼吸全过了一遍。
体重约一百三十斤,步幅偏短,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线——旧伤,或者习惯。
呼吸均匀,但节奏里有一处微停,是在调整与前方目标距离时带出来的。
不是老手。老手跟人,步伐频率会故意错开。这个人同步得太好,反而露了底。
宁楚没有回头。
宁楚先去了藏书阁。
三楼经义区翻了半个时辰,挑了两本最基础的阵法入门。走的时候书封朝外,让身后的眼睛看得清楚。
出了藏书阁拐向食堂,打了两份饭菜,一份堂食,一份油纸包着带走。吃饭时跟邻桌一个丙字院的弟子搭了几句。
跟踪者在食堂门外的拐角站了大约一刻钟。
下一站演武台。
台上几个弟子在切磋,围观的稀稀落落。
宁楚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开口。
“刀走偏锋,中线空了。”
场上一个丁字院弟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对手的攻势正好劈向他敞开的中路。
“收刀回身!肘带腕,腕带刃,别用肩膀发力。”
弟子照做,短刀一转,堪堪接住了那一击,虎口震麻,但站稳了。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
宁楚没继续说,点了点头,转身走。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
“楚宁师兄!你教教我——”
“就是摔黎重那个?真的假的啊?”
七八个弟子堵在前后,宁楚笑着应付,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转了个身。
往来时路上扫了一眼。
跟踪者不见了。
他从人群里抽身,拎着那包油纸饭菜,不紧不慢往三十六号洞府走。
...........
夜里,竹林,无月。
宁楚靠在一根粗竹上,月婵坐在对面的石头上,燕子期蹲在两人中间,手里攥着半截骨片,无意识地转着玩。
三个人碰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不是好事。
“被跟了一天。”宁楚先开口,把经过简要说了。
月婵没有表情变化。“跟你的,认得吗?”
“不认得,瘦,步幅短,右脚有旧伤,不是武者出身。”
月婵沉默了一会儿。
“教务司最近调了两个人进来。一个叫方砚,三天前从甲字院文书调入,做典仪辅助执事。另一个叫崔元白,从外围灵材采办处调过来.”
燕子期手里的骨片停了:“他在清场?”
“新人进来接活,旧人出去。跟陈三金那批一样的路数,中间隔几个月,不出痕迹。”月婵接道。
宁楚摇了摇头。
“他不敢现在动。”
两人看过来。
“距离圣典大祭五十二天。名单上的五个弟子,换哪一个都得重走审批流程——拟定是他,审核和批准是学监和副掌院。名单频繁变动,学监那关就要问原因。”他顿了一下,“崔元白是给大祭之后备的。大祭一结束,该消失的消失,收场。”
“那在大祭之前,他只会做一件事。”
燕子期接道:“确认没人知道名单背后的东西。”
“对,今天叫我过去,是第一次试探。”
月婵低声开口,语速慢了半拍。“那方砚和崔元白,要不要——”
“不动。”宁楚直接打断,“动了,等于告诉他牌桌上有旁人。”
竹林安静了片刻。
燕子期闷声问:“那现在能做什么?”
宁楚抬头,看了看压得不透光的云层。
“他要清场,我们就在他清之前,先把他想清掉的东西——”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枯叶碎在靴底。
三个人同时绷住,对视一眼。
脚步声停了。
但被窥伺的感觉没有消失,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所有人的后颈上。
宁楚压低声音,说完了那半句话。
“替他保管好。”
竹林深处,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更近了!
宁楚举起右手,做了个“散”的手势。
三个身影无声没入夜色。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个黑影从林中缓缓走出,站在他们刚才碰头的地方,四下环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