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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走出裴寒拾的院子,石子路踩在脚底,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得笔直。

陆沉璧不是祭品。

是碗。

一只被精心培养、专门用来盛放地底那件东西的活人容器。

祭品死了,一了百了。

可碗,得碎了才算完。

沈鹤亭要的,是陆沉璧的文心在大祭之日完整地运作,把他体内的“厚载”之力催动到极致,像个中转的泵,把地底输送上来的东西,压缩、承接,再稳稳地转送到圣人阁。

他要陆沉璧活着,稳着,撑到最后一刻。

所以,五十二天之内,沈鹤亭绝不会动他。

但五十二天之后呢?

宁楚把这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想太远,心会乱。

……

当夜,三十六号洞府。

月婵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动。燕子期蹲在地上,一截兽骨片在他指间转来转去,透着一股不耐烦。

宁楚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把结论砸了出来。

“陆沉璧是人形容器,沈鹤亭养着他,不是为了献祭,是想把他喂成一只碗。”

洞府里死寂了一瞬。

月婵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那必须告诉他!”月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他是被利用者,他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被当成了什么!”

“然后呢?”宁楚反问。

不等月婵回答,蹲着的燕子期“嗤”了一声,站了起来。

“然后?然后他看见沈鹤亭会腿软,练功会走神,每天去祭坛静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能藏得住事?月婵,你太小看沈鹤亭了。”

燕子期话说得极不客气。

“那老狐狸研究了书院弟子二十七年,什么样的伪装他没见过?陆沉璧这种老实人,撑不过三天就得露馅!”

月婵没再反驳,她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把那份沉重和冰冷一起吞了下去。

宁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上。

“不告诉他。”他一锤定音,“但也不能让他像头牲口一样,就这么被喂着。”

他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轻叩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他是容器,是容器,承载力就有上限。如果在大祭之前,他的文心出了一点隐蔽的偏差——不是破损,不是动摇,是那种谁也测不出来,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在阵法运转时,会造成致命影响的细微错位……”

月婵猛地抬头,原本沉寂的脸上,瞬间有了光。

燕子期也停下了手里的小动作,那种属于技术狂人的纯粹好奇,又被点燃了。

“你要给那只碗,造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月婵的声音压得极低,“沈鹤亭验不出来,但阵法一旦启动,‘承载’就会出问题!”

“喂进去的东西,盛不满。”宁楚接上她的话,“或者,流向圣人阁的那条通道,接不稳。”

他扫了两人一眼。

“这件事,要三个人配合。”

月婵一条线,燕子期一条线,韩青松那边,他亲自去谈。

三件事,拼成一个局。

宁楚在心里给这个方案起了个名字——假病真护。

“韩先生会同意吗?”月婵问出了关键。

“他已经把师父的手札给我看了。”宁楚淡淡开口,“他把刀递了过来,意思就是,他不敢动,让我来。”

月婵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燕子期已经开始在地上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旁人听不懂的参数和阵法节点,魂已经飘到他的那堆宝贝器械里去了。

宁楚没管他。

这人只要方向给对了,剩下的,他能给你玩出花来。

真正的难题,是时间。

五十二天。

沈鹤亭已经在落子了,他不会给他们从容布局的机会。

要在不惊动棋手的情况下,换掉他棋盘上的子,这是最难的下法。

宁楚站起身,给月婵换了杯热茶。

“三天,各自准备,碰一次头。”

“哪儿?”燕子期从神游里拔出半个脑袋,随口问。

“食堂。”宁楚说,“人最多的地方,最安全。”

……

三天后,清晨。

宁楚正在演武台上练拳,一个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从教务司那边传了过来。

——五名执礼弟子,即日起,开始单独礼仪训练。

通知说得冠冕堂皇,每日辰时在典仪堂演练。

后面还有一条补充,说是为了体恤弟子,特许他们每日午后,分批去祭坛外圈静坐半个时辰,感受地脉,安神凝心。

通知的末尾,是沈鹤亭的亲笔签名,笔锋锐利。

宁楚收了拳,心里一片冰冷。

老狐狸动手了。

什么“感受地脉气息”,那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让陆沉璧这只“碗”,提前跟地底那个东西的频率对齐。

这是在预热。

在撑开容器的容量。

陆沉璧只会以为这是夫子的恩典,是无上的荣耀。

他不会知道,他以为的蜂蜜,是黏住翅膀的陷阱。等发觉时,已经晚了。

宁楚侧过脸,望向祭坛的方向。

那里只有青石院墙和斜斜的日光,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叫陆沉璧的年轻人,正一无所知地坐在里面,满心欢喜地走向为他准备好的深渊。

四十九天。

沈鹤亭的棋已经走到最后一段。

他的方案,必须更快!

宁楚转身离开演武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裴寒拾的话在耳边响起——路要踩实了,才走得稳。

可踩下这一步之前,真的想清楚了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陆沉璧,值得冒上粉身碎骨的风险吗?

宁楚只用了一息就有了答案。

不是值不值得。

是既然他看见了这个局,就没办法装瞎。

这是所有知道太多的人,都逃不掉的宿命。

刚到藏书阁门口,月婵就从侧道拐了出来,像是偶遇,脚步却精准地跟上了他的频率。

“他今天去坐了。”月婵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人,很规矩,坐满了半个时辰。”

“脸色呢?”

“平静,甚至有点高兴。”月婵顿了顿,“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反而省事了。”宁楚推开藏书阁厚重的大门,“一无所知,才最棘手。”

月婵随他进去,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指尖搭在上面,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的方案,我这边随时可以启动。但有件事,你必须告诉我——”

她抬起头,直视宁楚。

“如果‘假病真护’出了岔子,陆沉璧的文心不是细微错位,而是真的失衡了怎么办?”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宁楚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翻开,书页的油墨味钻进鼻子里。

“那就换方案。”他的声音很平。

月婵盯着他。

“你还有备案?”

“只备一手棋,那不叫谋划。”宁楚翻过一页,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那叫赌博。”

月婵没说话,把手里的竹简塞回去,又抽出另一卷,轻轻出了口气。

“你的备案,”她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什么?”

藏书阁里静得可怕。

宁楚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合上那卷帛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侧过脸看向月婵。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任何玩笑和随意,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冷硬。

“备案,”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个字都淬了冰,“需要我,亲自去见一见陆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