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婵望向城内的目光,带着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猜测,而是确认。
她在城墙上维持净化光华的时候,感知过整座城的脉络走向。
那些被激活的碑文、那些被补全的阵纹——每一处的逻辑衔接方式,都带着一种她极其熟悉的思维痕迹。
“月婵师姐。”江梦沅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你知道是谁?”
月婵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不确定。”
她确定。
但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血色天穹的裂缝轰然洞开,阳光如瀑布般倾泻,古城沐浴在温暖之中。
劫后余生的考生们彻底松懈,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扶墙干呕。
许照夜收剑回鞘,动作依旧利落,目光却在城内方向多停留了两息。
那股浩然正气中夹杂的癫狂之意……他闭上眼,将那瞬间的感知深深刻入脑海。
“人呢?”
黎重从碎石堆里爬出,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
“刚才开大阵的兄弟是谁?老子要请他喝酒!”
无人应答。
因为无人知晓。
所有人都只顾在城墙上搏命,只知道脚下阵法骤然亮起,那头恐怖的渊兽便如纸糊般被万剑绞杀。
“或许是阵法自动触发的吧……”孟星河揉着眉心推测。
“不对。”许照夜陡然睁眼,“那是阵眼被激活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
众人目光瞬间扫过全场,开始清点人数。
“楚宁呢?”黎重一愣,猛地扭头望向城内。
他想起来了,那小子说去后方搬器械,然后就人间蒸发了!
“那小子……”黎重嘴角一抽。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疯长而出。
直觉告诉他——就是他!
……
城内,甬道阴影中。
宁楚靠墙滑坐,大口喘息,太阳穴因反噬而狂跳。
精神力严重透支,四肢百骸都传来虚弱感。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无比真实。
第四层伪装的裂纹,愈合了三分之一!
这趟,血赚!
至于那个被他激活的终极阵法……
“我只想补上自己薅出来的窟窿,”宁楚低声自语,“谁知道这破阵法一起手就是满级特效。”
他抬头看着天际消散的金光,心中默默盘算。
零战果。
窃取能量导致城防不稳,算负分。
激活终极阵法,算是自己挖坑自己填,功过相抵?
“大概率拿不了高分。”
他眯起眼,七十分的底子在那,只要不垫底,前十二稳了。
而且——他不需要第一。
第一,太扎眼。
……
天光裂开。
整座古城如同一幅被揉碎的画卷,从边缘开始碎裂、消融。
城墙、旷野、血色天穹,一切都在化为光点消散。
宁楚感觉自己的神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向上、向上——
“嗡——”
后脑一沉。
他睁开眼。
浩然殿,穹顶,蒲团。
身体的重量重新压回四肢百骸,那种久违的“实在感”让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低呼声。
四十八个蒲团上,考生们陆续睁眼,有人面色红润,有人脸色惨白,还有几个直接栽倒在蒲团上。
那是在密卷中神识崩溃被弹出的人,虽然肉身无恙,但精神力的透支让他们短时间内连坐都坐不稳。
宁楚扫了一眼。
黎重在他斜后方三个蒲团的位置,正使劲晃脑袋,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月婵在殿堂东侧,双手仍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缓缓放下。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扫过宁楚时,停了一瞬。
宁楚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穹顶正中,那卷漆黑竹简上的暗金纹路重新亮起,缓缓展开。
问心镜的镜面同时泛起波纹。
周副掌院从高台后走出,枯瘦的手按在阵盘上,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密卷试炼结束。问心镜将根据诸位在卷中的综合表现,投射最终评分。”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穹顶那面幽碧铜镜上。
镜面波纹渐渐平息,第一行金色文字浮现——
【密卷试炼·第一名:孟星河——三十七分。】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满分四十,三十七分已经是近乎完美的成绩。
孟星河在密卷中的表现有目共睹——气墙护城、统筹指挥、正面硬抗渊兽统领,从头打到尾,几乎没有任何休息。
孟星河本人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密卷试炼·第二名:月婵——三十五分。】
没有人意外。
月婵的净化光华覆盖全场,压制精神污染,保住了至少十几名考生的神识不崩溃。如果没有她,能撑到最后的人恐怕不足一半。
【密卷试炼·并列第三名:许照夜、江云起——三十四分。】
许照夜三十四。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照夜正面硬扛三品渊兽统领两剑,是全场唯一敢与那头怪物单独交锋的人,居然只比孟星河少三分?
但仔细想想也合理——许照夜的战斗方式太“纯粹”了。
一剑一剑地砍,没有指挥,没有配合,没有策略层面的贡献。
密卷考的不只是杀伤力。
江云起的名字出现在并列第三,倒是让不少人侧目。
这位内院排名前五的青年在密卷中存在感不算最强,但宁楚注意到了——城墙西段始终没有被突破过,那片区域就是江云起一个人守的。
不声不响,稳如磐石。
名字一个接一个浮现。
钟岳,三十三分。
这位内院排名第三的沉默青年同样是闷声干大事的类型,东段城墙塌了三丈之后,是他第一个冲上去用肉身堵缺口的。
宁楚的目光在镜面上扫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心跳平稳。
他在等自己的。
【楚宁——二十五分。】
二十五。
“二十五?”有人低声嘀咕。
“等等,他在密卷里干了什么?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补碑文啊,前面那些碑不是他补的吗?”
“补碑文值二十五分?那也太高了吧?”
“不高吧,城防阵法是靠那些碑文激活的,没有他补碑,后面的终极阵法也不可能——”
“但终极阵法又不是他激活的。”
“那是谁激活的?”
“……”
沉默。
这个问题,从密卷世界里带到了现实,依然没有答案。
宁楚垂着眼,嘴角弧度压得死死的。
——完美。
二十五分。
不高不低。
高到能证明他“有贡献”,低到不会让人觉得他是那个激活终极阵法的人。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去后方搬器械了”。
一个跑去后方的人,怎么可能是激活阵眼的关键人物?
问心镜的评判机制确实够智能——它看到了宁楚补全碑文的贡献(加分),也看到了他抽取阵眼能量导致城防不稳(减分),最后激活终极阵法(加分)。
三项叠加,功过相抵之后,二十五分。
如果宁楚没有手贱去薅那一口先贤魂力,这个分数大概率会是三十二到三十五之间。
但他不后悔。
第四层伪装裂纹愈合三分之一,比多拿十分重要一万倍。
分数是虚的,命才是自己的。
这笔账,他向来算得清楚。
镜面上的名字还在继续浮现。
江梦沅二十二分,总分八十九,排名第九。
黎重十九分,总分八十三,排名第十一——刚好卡在十二人大名单的边缘。
最终,当所有名字落定,周副掌院抬手一挥,问心镜上浮现出完整的排名榜单:
第一名:孟星河——总分九十六。
第二名:月婵——总分九十五。
第三名:许照夜——总分九十四。
第四名:江云起——总分九十三。
第五名:钟岳——总分九十二。
第六名:楚宁——总分九十一。
一直到第十二名,十二个名字金光灿灿地悬在镜面上。
周副掌院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以上十二人,将代表书院,参加四家圣地交流大会。地点——西域,梵天净土。”
殿内响起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
浩然殿后方,一座不起眼的三层阁楼。
窗户半开,暮色从缝隙中渗入,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两半。
沈鹤亭站在阴影那一半。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传讯玉简,上面跳动着刚刚从浩然殿传来的最终排名。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将要离开书院前往梵天净土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最终定格在第六个名字上。
楚宁。
沈鹤亭的手指缓缓收拢。
玉简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声,裂纹从中间蔓延开来。
“太有意思了。”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
沈鹤亭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铺着一张舆图,从书院洞天福地的出口,一路向西,穿过大乾西境、越过荒漠戈壁、翻过昆仑余脉,最终抵达西域梵天净土。
“西域路远,山高水长——”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阁楼内,光线被彻底吞噬。
沈鹤亭的面孔隐没于黑暗,唯独一双眼睛,反常地捕捉着那点消逝的光,显得格外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