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碎瓷满地,书架倾倒,一幅御赐的山水画卷被撕成两半,挂在断裂的横木上。
李昀站在狼藉中央。
那张拓印着皇后笔迹的纸,在他掌心揉成了一团。
但他盯着的,是散落在脚边、从同一个信封里掉出来的另外几张纸——那是几年来,荀鸣一与皇后之间往来密信的账目誊抄。
时间、地点、接头暗号,一应俱全。
每一笔,都对应着他某次“深以为然”的决策。
原来他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盯着窗外的残月,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良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全是冷汗。
十二年前,荀鸣一第一次入东宫授课时说过——“储君的每一步,都该走在天下人前面。”
他信了十二年。
如今才明白,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在他背后磨了十二年的刀。
李昀缓缓松开手指。
那团废纸掉在地上,沾了一片墨污。
“影一!”
声音嘶哑,却稳得可怕。
梁上无声落下一道人影,单膝着地:“殿下。”
“荀鸣一,叛我。”
李昀没有转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孤要他死!”
影一沉默了一瞬:“荀鸣一府中有大内高手轮值,兵部暗中豢养的供奉不在少数。强杀,影卫即便功成,也必然十不存一。”
“孤知道。”
李昀走到翻倒的书案前,从碎砚下面捡起一本奏折。
那是荀鸣一三天前递上来的——秋粮调运、拱卫京畿的条陈。
字字恳切,句句忠心。
他将奏折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从边缘开始吞噬纸张。
“孤被骗了十二年,总要付出点代价。”
他平静地说:“影卫养兵千日,今夜,就是为孤尽忠之时。”
“去吧,让他活不到明天早上。”
“……属下,遵命。”
影一身影一晃,融入夜色。
李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直到那本奏折烧成灰烬。
他看着那捧灰,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搐。
……
翰墨斋,后院。
苏玉奴推门而入,将一张字条拍在桌上。
“影卫出动了,至少八人,方向是荀鸣一府邸。领头之人修为至少四品。”
宁楚放下茶盏。
他以为太子看到那封信后会先求证、再试探、最后才动手。
没想到直接拔刀了。
要么李昀比他想象中更冲动,要么比他想象中更绝望。
无论哪种,今夜的棋盘都比他预想的更乱——但越乱,他能捞的就越多。
“你不打算做什么?”苏玉奴微微蹙眉。
“荀鸣一虽然可恨,但他毕竟是兵部尚书。若在自己府上被刺杀,你这个暂代禁军统领也难辞其咎——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事先毫无察觉?”
“那就不能毫无察觉。”
宁楚站起来。
“但也不能太早察觉。”
他需要这把火烧起来,但火候必须他来控。
……
禁军衙门偏院,夜风冷冽。
李红缨倚在院中老槐树下,正用一块雪白细绢擦拭那柄通体赤红的长刀。
“李都尉。”
宁楚步入院中。
李红缨头也没抬:“说。”
“今夜荀鸣一府上会有刺客。”
宁楚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带靖夜司的精锐去一趟。”
李红缨擦刀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保护他?”
“不。”
宁楚摇头,“是等!等他们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你再带人进去,以‘追捕刺客’的名义,封锁现场,控制住所有活口——无论是刺客,还是荀鸣一的人。”
李红缨柳眉一挑,把刀往鞘里一送,发出清脆的一声锵。
“宁楚,你拿靖夜司当你的私兵?太子的人和兵部尚书的人火拼,我去收拾残局?无论得罪哪一方,我都不好过。”
“所以才要,而不是。”
宁楚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只需告诉所有人,你奉的是禁军统领之命,为彻查京畿防务而来。谁敢拦,就是与整个禁军为敌。”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已经疯了,皇后和荀鸣一的联盟也即将曝光。这座京城的水,马上就要被彻底搅浑。”
“你我这样无根无萍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趁乱抓到足够多的筹码。”
“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李红缨盯着他看了许久,冷哼一声:“你最好别玩脱了。”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红色的影子,消失在院墙之外。
……
子时。
兵部尚书府。
影一带着人翻过高墙时,鼻尖微动。
空气里有极淡的铁锈味。
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了。
从进入尚书府地界开始,他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行进路线精准。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荀鸣一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
影一蹲在屋脊上,目光闪烁。
不太对劲,太安静了。
但箭在弦上。
“动手。”
低喝落地,他第一个破窗而入,匕首直取后颈。
刀锋穿过——没有阻力。
那个“荀鸣一”的身影如水波般荡开,化作虚无。
幻术。
影一在察觉的瞬间抽身后退,但已经晚了。
铿!
书房三面墙壁轰然洞开,三尊近一丈高的人形傀儡迈步而出,通体玄铁浇铸,手持巨斧,双目猩红。
与此同时,院落四角的阴影里,八道黑影无声掠出,手持制式长刀,将影卫们分割包围。
是荀鸣一豢养的供奉死士。
书房暗门后,荀鸣一缓缓走出,再无半分平日的儒雅温和,灰色的瞳孔里只有棋手审视棋盘的冷漠。
“太子的影卫。”他淡淡说着,十指微曲,真气化作无形丝线弹出。
三尊玄铁傀儡同时暴动。
“散!”影一暴喝。
战斗瞬间爆发。院落化作绞肉机。
傀儡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地动山摇,而那些供奉刀法狠厉,配合默契,专攻影卫闪避傀儡攻击的空隙。
影卫们腹背受敌,伤亡立刻出现。
一名影卫堪堪躲过巨斧,就被两名供奉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两人一组,缠住供奉!其他人,攻傀儡阵纹接缝!”影一在混战中吼道。
影卫们立刻调整战术,身法诡谲,如附骨之疽。
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
影卫在流血,供奉在倒下,但每一次倒下,都换来傀儡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让其动作僵滞一分。
荀鸣一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操控三尊傀儡消耗的真气远超他的预估,额角已满是冷汗。
一炷香后,院中尸横遍地,八名供奉尽没,而还能站立的影卫只剩下三人,人人带伤。
那三尊傀儡,也已遍体鳞伤,一尊断臂,一尊跛足。
僵持中,谁都知道,先撑不住的会是荀鸣一。
他忽然冷笑出声:“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刚落,三尊傀儡同时张开口,喷出三道毁灭性的赤红光柱,横扫半个院落。
这是燃烧核心的自毁攻击。
光柱过处,石阶融化,花木成灰。
两名影卫躲闪不及,瞬间被气浪掀飞,生死不知。
光柱消散,三尊傀儡轰然倒塌,变成三堆废铁。
荀鸣一踉跄后退,扶住门框,真气几乎耗尽。
而他的对面,影一左臂尽废,拄着匕首单膝跪地,身后再无一个活着的同伴。
双方隔着满院废墟,彼此对峙。
“还来?”荀鸣一喘着气,嘴角挂着一丝惨笑。
影一没有回答,只是用完好的右手换了个握刀的姿势,眼中杀意不减,准备发动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真是热闹。”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院墙上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李红缨单手拄刀站在墙头,赤红劲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十几名便装的靖夜司校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靖夜司奉命巡防,听闻尚书府有异动,特来查看。”
她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在影一和荀鸣一之间扫过,嘴角微翘。
看到靖夜司出现的一瞬间,影一冰冷的杀意骤然褪去,身形如鬼魅般倒射而出,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墙角的阴影,再无声息。
李红缨的目光跟着那道黑影瞥了一眼,却并未下令追击,只是冷哼一声,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院内。
荀鸣一的脸却变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红缨,看向院门外不紧不慢走进来的两个人。
宁楚,林破云。
宁楚进院的时候,脸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那四尊尚未收起的玄铁傀儡,啧啧出声。
“尚书大人,您这就不厚道了。”
宁楚一脸痛心疾首。
“您看,太子殿下铁了心要您的命,您府上的防卫又如此……别致。我这个暂代禁军统领,压力很大啊。”
荀鸣一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哪里不明白——
自己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宁楚和靖夜司的人早就在外面等着。
等他跟影卫斗得两败俱伤,好进来收拾残局。
“宁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荀鸣一声音冰冷,已经没有心思跟宁楚绕圈子。
“爽快!”
宁楚抚掌一笑。
“为了尚书大人的安全,也为了我能睡个安稳觉——我觉得禁军右卫的日常防务,还是交由我全权负责比较好。”
“您看,把右卫的虎符暂时交给我保管,如何?”
“你——!”
荀鸣一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他要的哪是保管——分明是禁军右卫的指挥权!
“尚书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宁楚的笑容一寸一寸变冷。
“今晚东宫的刺客,我可以当没看见。可若是明晚再来一批呢?”
“或者,我手下的人不小心在您府上搜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
“比如——谋逆的证据,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威胁。
荀鸣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宁楚那张年轻却写满算计的面孔,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靖夜司众人。
心中涌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没得选。
“好……给你。”
荀鸣一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
非金非铁,上面刻着繁复的兵家阵纹。
但在递出的瞬间——
他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真气悄然注入虎符之内,留下了一道追踪印记。
只要宁楚敢用这虎符做出格的事,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
到时候引爆印记,让宁楚偷鸡不成蚀把米。
宁楚接过虎符。
在手中掂了掂,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上面的手脚。
他将虎符举到眼前,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脑海中,阵法师相的面具悄然浮现。
荀鸣一那点微末的阵法手段,在他眼中拙劣得可笑。
一丝几不可见的金色气流自指尖渗入虎符。
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而易举地将荀鸣一留下的追踪阵纹碾碎、抹除。
紧接着——
宁楚嘴角一扬,反手将一道更为精妙、更为隐晦的爆裂阵纹,植入虎符核心。
前后不过一息。
“多谢尚书大人深明大义。”
宁楚将虎符收入怀中,拱手一笑,笑容灿烂。
而对面的荀鸣一——
在那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虎符之间的心神联系,被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碾碎、抹除。
“噗——”
一口逆血喷出。
荀鸣一踉跄后退数步,指着宁楚,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宁楚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将虎符收好,往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步。
“对了——”
他偏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荀鸣一。
“听说太子殿下手里,不止影卫这一张牌?尚书大人和东宫共事多年,不妨给我透个底。”
他笑了笑。
“第二批人——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