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镇北军、北蛮萨满。
这盘棋,远比宁楚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已经不单是朝堂倾轧,分明是一场掀了桌子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的死局!
宁楚攥紧那枚冰凉刺骨的“狼神印记”,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林破云。
“左卫整编,安抚哗变士卒,清查军械库,全权交给你。”
“我要一支绝对忠诚、能打硬仗的禁军。”
林破云心头一凛,单膝跪地,重重抱拳:“侯爷放心,末将万死不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就是宁楚在这盘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宁楚翻身上马,马蹄声疾,几个呼吸间便没入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
他没有回侯府。
目标——皇城北面,靖夜司黑塔。
……
靖夜司总部,地底密室。
沙盘上微光流淌,楚淮序负手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宁楚将狼神印记放到他面前。
楚淮序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重。
“北蛮大祭司的信物,能直接调动王庭萨满的核心令牌。”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双目微阖,一缕极淡的气机从眼底溢出,无声无息裹住了整枚令牌。
靖夜司秘传的望气术——观气运,断生死,辨真伪。
宁楚安静等着,没有催促。
良久。
楚淮序猛然睁眼,眼中竟有一丝骇色掠过。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蓦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石壁,望向皇宫的方向。
嘴唇翕动许久,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宁楚,我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错得离谱。”
宁楚心底沉了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错在何处?”
“我们以为,北蛮南下是趁火打劫,是来摘桃子的。”
“我们以为,陈霆那帮人倒卖军械是通敌叛国,是太子党或者皇后党的暗线……”
楚淮序缓缓摇头,满眼自嘲。
“都是表象。”
“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位——”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皇宫深处,声音压到了极致,“布下的障眼法。”
“所谓的通敌走私,根本就是那位付给北蛮大祭司的!”
“北蛮人……是被请来的。”
这句话落地,密室内死一般的静。
宁楚后背一层冷汗瞬间洇透了中衣,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痉挛。
皇帝,邀请敌国入侵自己的王朝?
何等疯狂,何等悖逆!
楚淮序看穿了他的震动,继续道:
“皇帝需要京城大乱,需要一场足以让所有人自顾不暇的战争,来掩盖他炼制人元大丹的最后步骤。”
“而北蛮大祭司,需要这场战争献祭足够多的生魂,完成他的某种邪祀。”
“一个要长生,一个要血祭,一拍即合。”
所有的党争,所有的算计,在皇帝这灭世般的阴谋面前,全成了笑话。
宁楚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昏聩的老皇帝。
是一个为了成神,甘愿拖着整个王朝陪葬的疯子。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
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天启城黎明前的安宁。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是血的信使骑着濒死的战马,疯了般冲开城门,直奔皇城。
不到半个时辰,满城皆知。
北蛮三十万大军压境!
战神北宫横荒亲自挂帅!
冠军侯连丢三城,身负重伤!
北境防线——危在旦夕!
京城,彻底炸了。
……
朝会,太和殿。
文武百官齐聚,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龙椅之上依旧空悬,皇帝“昏迷”未醒。
百官正低声议论时,内阁首辅赵镜颜颤巍巍出列,手捧奏折,老泪纵横。
“陛下昏沉,国之将倾!北蛮铁蹄已踏破三关,京城危在旦夕!老臣……恳请效仿前朝旧例,割地、赔款、和亲,以求暂缓兵戈,为我大乾换取喘息之机!”
话音未落,朝堂哗然。
但更让人惊骇的还在后面。
赵镜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宗室席位,一字一顿:
“北蛮可汗指名,欲求娶陛下最宠爱的长乐公主李曦薇!老臣以为,为天下苍生计——当准其所请!”
宁楚站在武将班列前排,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太子党——沉默。
后党——沉默。
往日斗得你死我活的两派人马,此刻像一群提前对过台词的木偶,齐齐闭嘴。
没人反对,没人赞同。
宁楚心中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就在这时,秉笔太监刘忠捧着一卷黄绢,阴柔的声音幽幽响起:“陛下有旨——”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寂了一瞬。
昏迷的皇帝,如何下旨?
但下一刻,所有朝臣就像没察觉到这荒谬的逻辑一般,齐刷刷跪伏在地,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道不知是谁代笔的圣旨。
“国事维艰,兵戈暂止。准赵爱卿所奏,着礼部即刻筹备和亲事宜,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落地。
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宁楚的心,一寸寸沉到了谷底。
又是一个局。
由那位天子亲手设定,所有人心照不宣配合演出的——局。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因为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
当夜子时,长安侯府。
宁楚独坐书房,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脑中疯狂复盘白日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门外忽然传来极低的通报声。
“侯爷,府外有一女子独身趁夜来访,出示了皇室的玉牌,说务必见您一面。”
宁楚目光一凝,指尖虚空轻点,撤去院内杀阵与迷阵的一角。
“带进来,避开所有人。”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进门便反手将门关严,随后颤抖着掀开兜帽。
斗篷滑落。
长乐公主李曦薇,一袭似火的红衣。
她脸上再无往日的刁蛮和戏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
“宁楚!”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却拼命撑着最后一点皇家的体面。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为什么满朝文武,都要把我推出去喂狼?”
“我大乾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宁楚看着她那张写满绝望与不甘的脸,脑中骤然一震——
楚淮序那句“人元大丹,以万民精血为引”,猛地浮了上来。
岁枯藤、西苑血鼎、北蛮入侵、和亲公主。
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面前这张脸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恐怖的链条。
他想起来了。
“狂儒相”悄然激活,过目不忘的能力瞬间调出了昔日在书院藏书阁中,一本蒙尘的《丹鼎秘要》残卷里记载的上古传说——
“古有帝王求长生,炼神丹,然万事俱备,丹总不成。后有方士言,此丹缺一味血亲丹引,需以至亲骨肉之血魂为药,方可欺天瞒道,逆转造化……”
宁楚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冷意。
他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咬紧牙关却止不住发抖的女人。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推论,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人元大丹若真缺最后一味主药,极大概率便是——拥有最纯正、最尊贵皇室血脉的长乐公主,李曦薇。
若这个推论成真,同意和亲便只是个幌子。
借护送公主的名义,在半路截杀,取其血魂炼丹——这或许才是那位天子真正的目的。
北蛮入侵,让京城大乱,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边境,无人关注一个“远嫁”的公主。
朝堂默许,则是天子早已用无上皇权,压服了一切异声。
好一招阳谋。
好一个狠毒到骨子里的帝王。
宁楚盯着李曦薇,目光幽深。
后者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不由退了半步:“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宁楚没有隐瞒。
他知道,要对付一个疯子,就需要另一个疯子。
他将自己那个血淋淋的猜测,一字一句,冷静而残忍地剥开,摊在了李曦薇面前。
“……所以,和亲极可能只是幌子。”
“你的父皇,或许是要用你的命,换他自己的长生。”
李曦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其实不用宁楚说透,联系起近日宫中那些不寻常的迹象与父皇反常的举动,李曦薇心底隐隐也早已有所觉察。
宁楚这番话,不过是残忍地将她心底那个不敢去深想的致命真相,彻底钉死在了她面前。
她踉跄着跌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短暂的崩溃。
死寂。
然后,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
她猛地站起身,拔下头上的金步摇,锋利的簪尖狠狠划过自己的长发——
“咔嚓——”
一头青丝应声而断,散落满地。
李曦薇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厉到极点的冷笑。
“好!好一个我的父皇。”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既然他要吃我的肉——那我就先崩碎他几颗牙!”
金步摇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宁楚。
“宁楚,可敢与我结盟?”
宁楚神色一动:“不知公主殿下,这结盟是何意?”
“平西军主帅,韩天立是我亲舅舅。”
“你——敢不敢送我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