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问题——三个夜晚,够不够。
宁楚的指节重重叩在地图上,随即起身,抓起那张画满圈叉的图纸丢进火盆。
火舌一卷,幽州城与狼居胥山之间的连线化为飞灰。
“走。”
他从架子上扯下黑色大氅披在肩头,步伐干脆利落。
“去会会北蛮人七十年前埋的暗桩。”
张封没有多问,紧跟其后。
旧城遗址地下。
阴寒潮湿的气息比昨夜更重了。
水珠顺着石壁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声响被吞入无底的黑暗。
宁楚盘膝落座,双目微阖。
脑海中百相道宫震颤,“阵法师相”被催动至极致。
眼前的黑暗在他的感知里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无数幽蓝色光线交织成的巨大立体网络——三十六个核心节点层层嵌套的逆转阵纹,完整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宁楚的目光率先锁定了剩余的外围节点。
这是整座阵法的门户。
碰枢机之前,门户必须彻底清干净,否则护阵反噬足以将人化为灰烬。
北蛮萨满布阵时使了一手阴招——这些外围节点彼此间没有任何直接联锁关系,散落得毫无章法。
常规拆阵的思路是顺藤摸瓜、追查相邻节点的连接脉络,但在这里,藤和瓜根本不连。
循惯性去找,只会在阵纹迷宫中越陷越深。
可惜,他不走常规路数。
宁楚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凝成一枚细如毫发的金针,顺着萨满探查之力的盲区,毫不犹豫地切了进去。
第一根阵纹丝线剥离,极其顺利。
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动作极快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韵律,像一把术刀在精密地剔除病灶。
不到半个时辰,剩余的六个外围节点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从主阵图上摘除。
至此,三十六个核心节点的外围屏障被彻底扒光。
这座祭坛的眼睛,瞎了一半。
同一时间。
幽州以北三百里,狼居胥山。
北蛮王庭最深处的萨满圣殿,终年不见天日。
殿内燃着的油灯是用人脂炼成的,发出幽绿色的微光,照着满墙的狼头图腾。
大祭司赫连无极枯坐在白骨堆砌的法座上,宛如一具风干的干尸。
一名黑袍祭司跪伏阶下,声音发颤:
“大祭司,例行探查已毕。幽州祭坛外围气机稳定,未见异常波动。城中内线传回的消息,想必是守军换防引发的灵气乱流,不足为惧。”
赫连无极没有说话。
那双深陷眼窝的浑浊眼珠,死死盯着大殿正中的巨型苍狼雕像。
就在黑袍祭司说出“一切正常”的那一瞬——
“咔嚓。”
声音极细微。
苍狼雕像左侧的狼眼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顺着石雕的眼角缓缓蔓延开来。
赫连无极那如同枯树皮般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幽州城底下的那座祭坛,是他师尊亲手布下的局,牵连整个王庭的国运与血脉。
阵法探查说一切正常。
狼神雕像说不正常。
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让他沉寂了百年的直觉疯狂跳动起来。
“传令下去。”
赫连无极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刺耳至极。
“幽州血祭预演,今夜子时提前开启。同时——”
枯瘦的手指攥紧法座扶手,骨节咔咔作响。
“让影狼动身,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只老鼠,在咬我的网。”
此时的幽州地下。
宁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遇到了麻烦。
在剥离第七个节点时,原本幽蓝色的阵纹骤然泛起一抹猩红的血光。
阵法师相的反馈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
血脉禁制。
北蛮萨满最恶心的手段就在这里,他们在关键节点上绑定了王庭嫡系的血脉之力。
等于给一座铁壁铜关的密室,额外上了一把只认主人骨血的活锁。
没有对应的血脉气息?
强行拆解的瞬间,这道禁制就会引爆,将入侵者的灵魂直接扯入无尽的煞气深渊。
宁楚停下了动作。
他盯着那抹猩红光芒,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玩血脉绑定?
那就看看谁的血更硬。
他反手拔出靴筒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在左手腕上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
却不是寻常的殷红——那血液中泛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暗金色光泽。
《神象不灭经》早已将他的肉身锤炼得超凡脱俗。
这血中蕴含的至刚至阳的霸道气血,正是世间一切阴毒邪祟的克星。
宁楚将手腕悬在第七个节点上方。
暗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猩红阵纹上。
“嗤——”
冷水泼入滚油。
地下空间内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神象气血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强行冲入血脉禁制之中,将那股属于北蛮王庭的阴毒气息,一点一点中和、吞噬。
宁楚咬着牙。
体内气血在疯狂流失。
他连眉头都没皱,右手并指如剑,趁着禁制被压制的瞬间,狠狠切断第七个节点的连接。
成了。
接下来的五个节点势如破竹。
当第十二个外围节点被彻底剥离的那一刻,整座祭坛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
向北输送的气机总量,瞬间跌落了一成。
宁楚迅速收回手,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嘴角挑起了一抹冷笑。
三百里外。
狼居胥山。
赫连无极猛地从白骨法座上弹了起来。
浑浊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气机弱了一成!
有人在动他的阵法。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在他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外围感知。
“好大的胆子……”
赫连无极怒极反笑,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让影狼那三个废物立刻动身!越过防线,潜入幽州!”
他的嗓音骤然拔高,大殿内的油灯火焰齐齐一颤。
……
幽州城,帅帐。
宁楚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色依旧发白。
张封站在一旁,看着宁楚的面色,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不知道主子在地下干了什么,但那股经久不散的血腥味,足以说明一切。
宁楚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今夜拆了外围十二个节点,向北输送的气机少了一成。按北蛮萨满的性子,这个变化他们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北方。
“他们不会坐视不理,若是估算不错,他们应该会派高手渗透进来,亲眼查验。”
张封心头一紧:“侯爷您是说……”
“萨满祭司中的精锐,从前锋营到幽州城,最多一夜便可至。”
宁楚转过身,目光平静。
“我们不能等事后收到消息再动,现在就必须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张封。
“去找石德柱,让他通过陆文渊的线反向验证——今夜北蛮前锋营后方的萨满随军帐有没有异常调动。”
“如果影狼确实出动了,消息最迟天亮前能回来,但我们不能等到那时候。”
张封接过纸条。
瞳孔骤然收缩。
影狼。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蛮萨满圣殿直属的三名祭司刺客,专事渗透暗杀。
十二年前梁西北边镇的一位镇关将军,满门三十七口,一夜死绝,至今连凶器都没找到。
那就是影狼的手笔。
“侯爷,属下立刻去安排!”
张封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决绝的杀意。
“城西旧城遗址加派三倍暗哨,调集弓弩手在必经之路上设伏。只要他们敢露头,属下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留下!”
宁楚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指尖缓缓转动着旗杆。
“张封,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习惯用蛮力解题?”
他将黑色小旗随手插在幽州城的正中央,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们是来查祭坛的,你在城西设伏,等于直接告诉他们——那里有鬼。”
宁楚松开手,小旗在沙盘中轻轻摇晃。
“北蛮人不是傻子,打草惊蛇,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幽州城东南角的一处标记上。
“我不要拦他们。”
“我要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