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才刚开场。”
宁楚抖了抖手上沾的沙土,从沙盘边站直身子。
帐外还能听见西城的厮杀声——正在收尾。
他没再往那边看一眼,声音清晰地砸进满帐将校耳中:
“传我将令,西城所有防御工事即刻停止,全员后撤休整。”
“侯爷!”
军法官韩承直接蹿出来,脸涨得通红。
“西城刚打成僵持,这时候撤?那帮弟兄拿命堆出来的优势,说不要就不要了?”
帐内一片哗然。
宁楚没理他,拿起一枚代表粮草的木牌,轻轻搁在沙盘东城门内侧。
“第二道令——城中所有剩余粮草、军械,集中堆放在东城门内。垒成高墙,派重兵守。”
这一下,连赵奔雷都变了脸色。
韩承声音都劈了:“侯爷,粮草是全军的命根子,堆在一处就是活靶子。北蛮猛攻东门怎么办?”
宁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韩大人,你觉得是险地,敌人自然也觉得是破绽。”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主位,闭上了眼睛。
赵奔雷和石德柱交换了个眼色,没吱声,各自抱拳退了出去。
跟这位侯爷打了几仗,他们已经学会一件事——听令就是。
…………
幽州城外,北蛮中军。
骨逄蒙站在沙盘前,大拇指在刀柄上来回蹭。
斥候的急报他听了三遍。
西城偃旗息鼓,东城粮草集中堆放——这消息来得太干净,太清楚。
“将军,是不是——”
“闭嘴。”
骨逄蒙没让副将把话说完,“我知道这很可能是诱饵。”
帐里安静了。
但他那只握刀的手越攥越紧。
他需要一场战果。
“就算是陷阱——”
骨逄蒙终于开了口,嗓音沉涩。
“粮草集中是事实,他就那么点存粮,假不了。就算周围有伏兵……我用的又不是人。”
他转向阴影里那个枯瘦的身影。
“地行者,从地底过去,直接从下面钻到东门内侧。确认位置后,一把火烧了。”
萨满祭司半张脸从暗处探出来,嗓音干哑:“若是圈套?”
“所以只派你一个,试探而已。”
骨逄蒙盯着他,“有异变就跑,但要是那小子真露了破绽——别犹豫,直接烧。”
地行萨满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一道土黄色的波纹没入地面。
原地空无一人。
…………
子时。
地行萨满的手掌贴着松软泥土,头顶传来浓烈的草料气息。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绕开城防大阵的地脉节点,从一处边缘薄弱的缝隙钻入——这条路线他反复试探了三次才确认安全。
头顶没有脚步声,没有阵法波动。
只有堆积如山的干草散发出的燥热味道。
真的。
幽绿色火焰在他掌心燃起,往上一送。
“轰——”
冲天火光照亮幽州东城。
火势蔓延得极快,整个草料堆转眼就烧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
地行萨满心头大定,脚下的土层已经开始松动,正要下潜——
他脸色变了。
硫磺。
浓烈到刺痛头皮的硫磺味从火焰底部炸开。
草料之下根本不是石板地面——是一层厚达数尺的硫磺和火油混合物,精心伪装过。
而那些混合物的再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暗渠。
他自己来时遁地挖开的通道。
松动的土壤、他经过时留下的空腔——火油顺着这些缝隙倒灌而下,烈焰沿着他来时的路径反向追回去了。
他来时为了精确定位走的是浅层直线。
最短的路。
现在变成了最短的死路。
地行萨满拼命往下钻。
但硫磺烧出的毒烟充塞了整条地道,遁术在窒息中急剧减速。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来时那条路,恰好经过北蛮右翼营地的地底。
三天前,宁楚就命人在城防大阵边缘那几处刻意留出的“薄弱点”下方,埋了数十枚阵法火雷。
那些薄弱点从来不是疏漏。
是门。
专门给他走的门。
…………
城头。
火流沿地道蔓延至第一枚阵法火雷的位置时,宁楚屈指一弹。
城防大阵某个微小节点亮起,一道无声脉冲传出。
三息后。
幽州城外东北方向的大地隆起,塌陷。
赤红色火柱冲天而起,十数丈高,半边夜空被映成白昼。
冲击波裹着泥土与火焰向四面席卷。
营帐被撕碎,连环爆炸沿地下埋设线依次引爆,大地震颤不止,裂缝在北蛮右翼营地蔓延开来。
五千精锐骑兵。
连人带马。
睡梦中被吞噬。
…………
骨逄蒙站在中军帐外,浑身僵硬。
“他算准了地行者走哪条路?!”
不。
他是算准了自己会派地行者。
算准了地行者求稳会走浅层直线。
算准了那几处“薄弱点”是唯一的选择。
从西城的巨石斜坡到东城的粮草——那个姓宁的,从头到尾就没把西城当过战场。
西城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他逼到赌东城这一手。
骨逄蒙的指甲嵌入掌心。
…………
城墙上。
宁楚起身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火海,语气平淡:
“把燃着的草料全推下去。”
士兵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那些掺了硫磺与火油的枯草捆推下城楼。
城下形成了一道数十丈宽的火墙,彻底封死了北蛮步兵冲锋的路。
赵奔雷走过来,嗓子干得冒烟。
“侯爷……烧的不是咱们的粮?”
“真正的粮食,三天前任振川就带人全部转到地下藏兵洞了。”
“东门那堆东西,枯草裹几层麻袋,摆个样子。”
宁楚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送了个地行者来给我当信使。”
“信使嘛——总得把回礼捎到。”
…………
北蛮中军帅帐。
北宫横荒盘坐在兽皮大椅上,案几上摆满了压制伤势的丹药残渣。
爆炸的震动传来时他只是皱了皱眉。
让他变色的是紧随其后的东西——五千人在同一刻死亡。
怨气与血煞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涌入方圆数里。
常人只会觉得一阵阴寒。
但北宫横荒体内阴阳二气本就失衡。
这股外来的阴煞直接撞开了他封锁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没出声。
帐中所有亲卫却齐后退了一步——
大帅的左半张脸在一瞬间爬满了黑色纹路。
左眼瞳孔浑浊灰白,右眼赤红。
半边是人,半边不是。
不是伤势加重。
是他体内强行镇压的阴毒,开始吞他的命。
北宫横荒抬起左手。
没有知觉,指尖泛着青黑色。
他看了看,用右手把那只死手按回膝上。
“还能撑多久?”
沉默了很久。
北宫横荒抬头,站了起来。
“传令,明日卯时,全军总攻!四面围城,不计伤亡!”
兽皮大椅被他起身时逸散的气劲推得倒退三尺。
亲卫们脸色惨白,却没人敢抬头看他。
“我亲自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