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更夫的梆子声在承恩坊的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宁楚的身影早已融入了更深沉的巷道,他走得不紧不慢,步伐依旧平稳,呼吸悠长,像一个晚归的寻常人。
然而,天子相与阵法师相同时无声启动,以他为中心,细致入微地感知着周遭空间的每一丝“纹理”。
在返回楚王府的路上,他刻意多绕了几个弯,穿过了三条同样偏僻幽深的窄巷。
果不其然。
在他的感知中,又有三处微弱已近乎完全自愈的空间折痕残迹,分别静静地躺在不同的墙角下、门洞旁。
一个在堆放杂物的角落,一个在一口枯井边,还有一个,就在一户人家紧闭的门内。
这些痕迹比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处更加黯淡,若非他特意搜寻,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宁楚面色不变,脚步未停,但对这件事的紧迫程度,已默默上调了一个层级。
仅仅是他途经的这一小片区域,就至少有四个人在不同时间,以同样的方式人间蒸发。
整个天启城,又该有多少?
回到楚王府,王府内一片静谧,只有巡夜护卫的甲叶在远处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宁楚独自进了书房。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在桌案前缓缓坐下。
他将今夜获得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按时间线重新排列、拆解、重组。
首先,是苏玉奴的情报,超过百桩有记录的“消失”,遍布全城,毫无规律。
其次,是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一次,一个活人的气运光芒,在毫无征兆、毫无外力干涉的情况下,瞬间消失。
接着,是那道空间折痕的特征:无特定方向,呈球状均匀扩散,并在极短时间内自行修复、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关键的,是对方在自己离开后,那个“擦拭”痕迹的动作。
宁楚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若是人,以一品级别的手段,却行事如此谨慎,甚至到了有些“胆小”的地步?
当世的四位一品都在天上拿命顶着,那么城里这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见不得光的第五位?
还是说,是某个掌握了类似手段,但自身并非真正一品的存在?
……
天光微亮时,宁楚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没带任何随从,悄然从楚王府一处偏门离开。
路上,他刻意将天子望气术的感知范围扩大,扫过沿途的行人。
早起的摊贩,赶考的书生,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所有人的气运光芒都在。
没有新的消失。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让他眼皮微跳的细节。
有那么零星几个人,头顶的气运光芒虽然完整,但色泽比周围的同伴要黯淡一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抽走了一丝精气。
他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大致位置和特征,没有声张。
他绕了一个大圈,最终来到了大理寺的后门。
后衙内,李显正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卷宗愁眉不展,两眼布满血丝。
当宁楚推门而入的身影映入他眼帘时,这位被宁楚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寺卿,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满脸难以置信,几步冲到宁楚面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最终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王爷”给咽了回去。
因为宁楚进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一根食指竖在了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李显瞬间领会,用力点头,反手将书房的门死死关上,还落了锁。
他很清楚,能让这位楚王殿下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宁楚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天启城内,最近在发生大规模的人口消失事件。”
他看着李显,语气平静:“我说的不是失踪,不是绑架,是凭空消失。”
“靖夜司查不出任何诡异相关的东西。我需要你,需要大理寺,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李显屏住呼吸,专注地听着。
宁楚继续道:“不查妖气、魔气、超凡力量的痕迹。只查‘人’。”
“我要你协同户部、巡城司,还有各坊的坊正,用最笨的法子,给我统计所有确认‘消失’之人的全部档案。”
“年龄、性别、职业、籍贯、家世、出生年月、日常的活动轨迹,甚至是他平日里有什么特殊的技艺,一条都不能漏。我要最完整,最原始的数据。”
宁楚的要求,是彻底抛开所有玄学层面的东西,回归到最基础的刑名勘察。
他相信,任何犯罪,只要是人为,就有逻辑,有动机。
只要样本足够大,就能从这片混沌中,找到那根贯穿所有案件的线。
李显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他没有应承,而是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桌案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薄册,递给了宁楚。
“王……王爷。”
李显压低了声音:“您说的这件事,下官……已经注意到了。”
他是大理寺寺卿,按照大乾律法,各坊出现的命案、失踪案,最终都会有卷宗汇总到他这里。
“最开始,下面的人报上来,只当是寻常的失踪案处理。”
“但接连几桩,案发现场都干净得诡异,巡城司和坊正都说邪门。我便留了心,让心腹之人去暗中核查。”
李显的脸上浮出一丝凝重:“截至昨日,仅大理寺收到正式报案,加上我派人暗访核实,性质明确为‘凭空消失’的案例,已有二百一十三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外郭城许多流民失踪了,根本无人报官。我估计,实际的数字,远不止于此。”
宁楚接过薄册,快速翻开。
李显的整理虽不如苏玉奴的情报那般细致入微、描述生动,但胜在官方,覆盖面广,数据扎实。
宁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页页记录,第一印象与苏玉奴给的情报完全一致,看不出任何规律。老少男女,三教九流,分布在天启城犬牙交错的各个角落。
他缓缓合上薄册,只对李显说了一句:“还不够。”
李显一怔。
“二百多个样本,还是太少。我要更全的。”
宁楚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压过来,“我要天启城封城以来,每一个失踪者的信息。”
他盯着李显的眼睛:“此事,只在你我之间,还有你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内运作。”
“对外,统一口径就是‘配合巡城司,统计封城期间的民情动向’。”
“调查要悄悄进行,尽量不要惊动任何势力。”
李显重重地点了点头。
宁楚在大理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回到楚王府的书房,他铺开一幅天启城舆图,将苏玉奴和李显给出的所有消失案例的地点,用朱砂笔,一个一个,精准地标注了上去。
二百多个红点,密密麻麻地洒在舆图上。
他退后两步,静静地看了很久。
内城,外郭城,东市,西坊……红点散乱分布,毫无地理聚集性。
不像是以某个邪祟的巢穴为圆心扩散,也不像是沿着某条特定的地脉或灵脉行进。
宁楚又换了一个维度,将所有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
最早的一桩,可以追溯到血雨降下的第二天,那时他还在返回天启城的路上。
时间分布同样毫无规律,白天黑夜都有发生,不像是受日夜交替或某种特定天时影响。
他又将苏玉奴提到的那些细节,如“说话中途消失”、“走路时消失”、“睡梦中消失”等状态做了归类。
唯一的共同点,再次浮现出来。
所有消失的瞬间,当事人的身边,都没有任何被记录在案的高阶修行者在场。
这个“共性”让宁楚的思路停顿了一下。
如果施术者会刻意避开修行者的感知范围,那说明对方并非全知全能,而是有所顾忌。
再结合那“事后擦拭”的谨慎……
一个拥有一品级别手段的存在,却怕被人察觉。
这个矛盾点,让宁楚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对方的一丝“性格”。
对方在乎痕迹,在乎暴露。
为什么?
……
两天后。
楚王府书房。
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案卷清单,被李显的心腹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宁楚的案前。
李显的效率超出了宁楚的预料,他发动了大理寺、京兆府、五城兵马司还有户部存档的所有力量,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人口暗中核查。
宁楚翻开案卷。
第一页,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汇总数字。
截至目前,天启城确认“无故消失”的人数,四百八十七人。
案卷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实际数字可能更高,外郭城底层百姓多无完整户籍,统计困难。且这个数字,仍在以每日十到十五人的速度稳定增加。
宁楚面无表情,一页页地翻阅下去。
李显这次做得极细,每一个失踪者都附有简略的档案:姓名、年龄、职业、居住坊区、最后被目击的时间地点,还有失踪时的具体情况。
宁楚的目光在这些冰冷的信息上一行行扫过,脑中的仵作相与狂儒相同时高速运转,将海量的数据拆分、归类、对比,试图从这片信息的海洋中,抓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规律。
第一遍通读完毕,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失踪者涵盖了男女老少,各行各业。
有满腹经纶的秀才,有刚入七品的气师,有打铁的匠人,有画画的画师,有富商的家眷,有巡街的小旗,甚至还有好几名身怀六甲的孕妇。
地点遍布全城,时间覆盖昼夜。
宁楚将案卷合上,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
仵作相的能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在脑海中,四百八十七份档案被彻底打散,又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组合。
以“排除法”寻找共同点。
年龄?不行。
最小的七岁,是个在街边卖花的孤女;最大的六十三岁,是个从衙门退休的老吏目。
性别?不行。
男女比例几乎是一比一。
财富?不行。
从一贫如洗的流民到家财万贯的富商都有。
修为?也无法做出推断。
虽然绝大多数是凡人,但也有不少武者,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一名年轻的七品气师,是在自家院中练功时消失的,连一声警示都未发出。
……
不知过了多久,宁楚缓缓睁开眼。
他再次翻开案卷,从中抽出了几份档案,单独放在一旁。
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淹没在海量信息中的细节。
有三名失踪者的“职业”描述,格外详细:
一位是内城赵记绣坊的主事,档案中特意注明“其苏绣技艺,冠绝天启”。
一位是外郭城的老铁匠,能锻打出一种特殊的“百炼钢”,用于制作精良农具,别家都仿不出来。
还有一位,是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药师,最擅长调配治疗风寒的方子,药到病除。
宁楚的指尖在这几份档案上轻轻点了点。
技艺精湛之人?
但这能解释那个七岁的卖花女孩和那个巡街的小旗吗?
说不通。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将这个发现默默记下,然后把档案重新塞回了卷宗。
样本还是不够,逻辑链还无法闭合。
他提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三道指令,交给等候在外的李显心腹。
“第一,继续统计,每日更新失踪数据。从今天起,重点补全所有失踪者的‘职业技能’和‘生辰八字’这两项信息。”
“第二,秘密调查靖夜司首楚淮序失踪前三个月内的所有行踪记录。他最后出现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我要全部知道。”
“第三,封锁一切关于此次调查的消息。所有参与核查的人员,另造花名册,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一个字。”
心腹领命,悄然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宁楚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再次开启天子望气术,将感知范围压缩在楚王府周围百丈之内。
视野中,属于周清岚、张封、张小芝等人的气运光芒,如星河般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安然无恙地亮着。
他无声地数着,一颗,两颗,三颗……
全都在。
他缓缓收回望气术,嘴角牵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他发现,自己从昨夜开始,已经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会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身边的人,是否还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桌案上那份厚厚的案卷,还有那个刺眼的数字:四百八十七。
他在黑暗中默算了一下。
按照当前每天增加十到十五人的速度,如果找不到源头,一个月后,消失的人数将轻松破千。
天启城总人口约五百万,一千人,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恐惧的传播速度,远比消失本身要快得多。
一旦百姓的恐慌彻底失控,外郭城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暴乱。
暴乱一起,人心浮动,城内气运必然紊乱。
而紊乱的气运,对于地底那个靠着皇道龙气镇压的“东西”而言,无异于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
……
入夜。
宁楚关上书房的门,独坐在孤灯之下,将所有的碎片再一次摊开在脑海里。
冷宫地底的反向喂养阵法。
城中无声无息的人口消失。
那个至少在五十年前就开始的布局。
靖夜司首楚淮序的离奇失踪。
还有那道属于一品级别,却又谨小慎微的空间手段。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很沉。
一下,又一下。
忽然,手指停住了。
一个他之前始终下意识忽略了的问题,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在追查是谁干的,怎么干的,有什么规律。
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
消失的人,都去了哪里?
是被瞬间抹杀,化为虚无了?还是……被带走了?
如果是前者,那性质是单纯的屠杀,虽然残忍,但逻辑相对简单。
但如果是后者……
宁楚的瞳孔倏然一缩。
四百八十七个活生生的人,被从天启城带走,带去了什么地方?
又为什么要带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