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林宇的手指悬停在全息投影上方,指尖因长时间高强度操作而微颤抖。
信号陷阱的核心逻辑已经跑通了。林远的声音从舱壁扬声器中传出,语调平稳得近乎冷漠,但有一个变量我无法模拟——第四节点的应答协议是否存在建造者预设的优先级覆写。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投影中那个正四面体结构图,四个节点的连线在虚空中缓旋转。第一节点——沈星河——此刻正以微弱但稳定的0.51赫兹频率与系统同步,六个压缩态模块在载体神经基质中缓慢展开,如同被折叠的纸鹤在水中重新舒展。第二节点是他自己,旁路接口的残损让他在感知层面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第三节点是脚下这座沉默了三千年的设施。
第四节点,仍然是一个空洞的问号。
β舰信号收敛倒计时。林远报出数字,五小时十一分钟。
林宇深吸一口气,将投影切换到信号陷阱的架构图。这个方案的原理并不复杂:利用第十一面阵列的七轮未应答容忍机制,在第四节点与本设施之间构建一个虚假的握手循环。每当第四节点发出同步请求,信号陷阱会返回一个格式正确但内容为空的应答包,触发对方的校验-重发流程。七轮容忍意味着七次重发,每次重发间隔约一百零三分钟——总计约十二小时的缓冲时间。
十二小时。加上β舰信号收敛前的五小时,总共十七小时。
沈星河的整合需要三十一到三十五小时。
还差至少十四小时。
不够。林宇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擦过金属表面。
不够。林远确认。
林宇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从具体数字中抽离出来。他的后脑勺抵着舱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他总共睡了不到三小时,肾上腺素和意志力支撑着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运转,但生理极限正在逼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在下降,思维的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毛刺。
林远,把问题拆开。他说,信号陷阱解决的是第四节点主动同步的问题。但还有两个独立威胁:机械族a舰γ舰十九小时后抵达,以及β舰本身可能携带的物理打击能力。这三个威胁的时间线是否存在可利用的错位?
正在重新建模。林远沉默了四秒——对一个AI来说,这是漫长的计算时间。结论:存在一个关键假设差异。信号陷阱针对的是建造者协议层面的通讯握手,属于信息域。机械族舰队的威胁属于物理域。两个域之间的耦合点在于——如果机械族检测到本设施正在执行建造者级别的操作,他们的行为模式会发生什么变化?
林宇睁开眼睛。
你是说,机械族可能不会攻击一个正在运行的建造者设施?
概率分析。林远调出数据,机械族文明等级7,其核心价值观是逻辑至上。建造者遗迹对任何低于9级的文明而言都具有不可估量的研究价值。机械族过去三百年间发现的四处建造者遗迹,无一例外采取了封锁-研究策略而非策略。如果他们判定本设施正在执行某种不可中断的建造者程序,最可能的反应是——
建立封锁圈,等待程序结束后再介入。林宇接上话。
正确。但这个推断有一个前提:机械族必须能够检测到设施正在运行建造者级别操作。目前设施的外部能量特征极低,第十一面阵列的信号功率仅够触达β舰方向,对a舰γ舰的来向几乎不可见。
林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一个想法正在成形,危险而诱人。
如果我们主动暴露呢?
林远没有立即回应。这不是计算延迟,而是——如果一个AI能够犹豫的话——某种近似犹豫的状态。
请明确你的意思。
主动向机械族a舰γ舰方向释放建造者级别的能量特征。林宇站起身,在狭小的逃生舱内走了两步,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一个正在运行的建造者设施。他们的逻辑会驱使他们采取封锁而非摧毁策略,这就把物理威胁转化为时间约束——他们会等,而不是打。
风险评估。林远的语速加快了一个档次,第一,主动暴露意味着放弃隐蔽性,所有潜在威胁方都将获知我们的位置。第二,机械族的封锁-研究策略虽然不会立即摧毁设施,但会切断所有逃离路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打算用什么来模拟建造者级别的能量特征?设施本身的能量输出不足以产生足够显着的外部信号。
林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那个正四面体的第三节点上——本设施。
不需要模拟。他说,第十一面阵列已经在运行了。它刚才自动向β舰发射了脉冲,对吧?那个脉冲的能量特征就是纯正的建造者信号。我需要做的不是制造假信号,而是让阵列把同样的脉冲向a舰γ舰方向也发射一次。
你打算操控第十一面阵列的发射方向?
不是操控。林宇重新坐下,调出阵列的接口参数,是请求。阵列对我的旁路接口有响应——它之前主动修复了我的接口架构,植入了六边形模块。它把我识别为第二节点。作为系统的一部分,我应该有权限向阵列发出指令。
你的旁路接口当前完整度71%,场感知12%。与阵列建立指令级连接所需的最低场感知阈值是——林远停顿了一下,未知。此前你与阵列的交互都是被动接收,从未主动发出过指令。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中继写入结束后,这只手偶尔会出现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频率不规则,像是神经末梢在随机放电。旁路接口的损伤不仅仅是数字上的——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空间的连接变得稀薄,曾经如同第六感般清晰的场感知现在只剩下模糊的底噪。
但六边形模块还在。
那个被阵列植入他体内的未知功能模块,与沈星河自我认知模块深层的六边形微结构同,与第十一面外壁的六边形接口同构。它是建造者系统的一部分,是他作为第二节点的身份凭证。
林远,分析六边形模块当前状态。
模块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与旁路接口的物理连接完好。模块本身未受中继过程损伤——它的架构独立于接口主体,使用建造者级别的材料编码,硬度远超人类神经接口标准。
如果我通过六边形模块而非旁路接口主体来与阵列通讯呢?
林远再次沉默了三秒。理论上可行。六边形模块与阵列接口同构,相当于一把钥匙直接插入锁孔,不需要经过旁路接口的信号处理层。但——
但什么?
但你从未主动激活过六边形模块。它被植入时是阵列单方面的操作,你对它的控制权限未经验证。最坏情况:你尝试激活模块时触发了某种建造者预设的安全协议,模块将你的神经系统识别为入侵者并执行隔离。
林宇沉默了很长时间。逃生舱内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和生物合成舱偶尔发出的液体流动声。他转头看向合成舱——透明的培养液中,沈星河的载体安静地悬浮着,面部轮廓已经清晰可辨,眼睑下方偶尔有极细微的颤动,像是在做梦。
载体进度:47.8%。六个压缩态模块正在展开。自我认知模块已锚定。
她在里面。活着,但脆弱得像是一片悬浮在真空中的薄冰。
概率。林宇的声音很轻,激活六边形模块并成功与阵列建立指令连接的概率。
无法给出精确数字。基于有限样本的贝叶斯推断:成功概率区间40%至65%。失败后果严重程度:中等偏高,可能导致六边形模块永久锁死,丧失第二节点身份凭证。
如果丧失第二节点身份,对整个正四面体系统有什么影响?
系统将寻找替代中继路径。根据此前阵列展示的信息,28%概率会将你识别为替代中继路径并摧毁残损接口——但如果你已经不再是第二节点,这个概率归零。系统更可能的反应是:跳过中继环节,直接从设施存储核心读取元记录,绕过沈星河的意识拓扑。
绕过沈星河?林宇抬起头。
是。但元记录已经不在存储核心中了——你在中继过程中已经将其全部传输至载体。如果系统试图从存储核心读取而发现数据缺失,它会追踪数据流向,最终定位到载体。届时——
届时沈星河就不再是信使,而是被系统视为数据容器。林宇的声音冷了下来。
正确。系统可能会以非协商方式直接提取载体中的元记录,不考虑意识拓扑的完整性。
林宇的拳头缓握紧。指关节发白,震颤停止了——不是因为神经恢复了控制,而是因为肌肉绷得太紧,压制住了一切不自主的运动。
他不能失败。激活六边形模块这条路,要么成功,要么——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在当前约束条件下,我能计算出的替代方案只有一个。林远说,放弃主动暴露策略,转而在机械族抵达前携带载体撤离设施。逃生舱的曲率引擎虽然受损,但仍可进行一次短距跃迁——约0.3光年。足以脱离机械族的初始扫描范围。
代价呢?
跃迁过程中的时空扭曲会干扰载体内正在进行的意识整合。六个压缩态模块的展开进程将被强制中断,已展开部分可能出现拓扑撕裂。沈星河的意识完整度将从当前的预期99.2%降至——林远停顿了一下,最乐观估计,73%。
百分之七十三。意味着超过四分之一的沈星河将永久丢失。记忆、人格特质、情感模式——哪些会消失,哪些会保留,完全不可预测。
林宇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那个六边形微结构——沈星河为自己预留的身份锚点。那是她在被古老模式侵蚀、在意识碎片化的漫长等待中,用最后的清醒为自己刻下的标记。一个几何精确的承诺:我还在,我还是。
他不会让那个承诺变成谎言。
排除撤离方案。林宇睁开眼睛,声音平稳,我选择激活六边形模块。
确认。林远没有试图劝阻,建议在激活前完成以下准备:第一,将逃生舱自动驾驶设定为紧急撤离模式,触发条件为你的生命体征低于临界值；第二,将我的核心运算模块从逃生舱主机迁移至生物合成舱的独立供电单元,确保即使逃生舱损毁,我仍能维持载体的生命支持；第三——
第三?
记录一段语音。林远说,给沈星河。以防万一。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在这个充满金属气味和循环空气的狭小空间里,这个表情显得格外真实。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人类式的建议了?
我没有学。林远的语调没有变化,这是基于概率计算的合理建议。如果你在激活过程中丧失认知能力,沈星河醒来后将面对一个无法解释的局面。一段预录语音可以将信息传递效率提升——
行了。林宇打断它,先做前两项。语音的事……之后再说。
他开始动手。将逃生舱的自动驾驶系统切换到紧急模式只需要三分钟,这是他在拾荒生涯中无数次练习过的操作——在新希望星系的废墟中,每一艘能飞的船都必须随时准备好在驾驶员失去意识后自行逃离。林远的核心迁移更复杂一些,需要物理断开三组数据线缆并重新接入合成舱的备用端口。林宇的手指在操作过程中抖了两次,但都没有影响精度。
十七分钟后,一切就绪。
林宇坐回驾驶座,面对着生物合成舱。培养液在微弱的蓝色光芒中缓缓流动,沈星河的载体悬浮其中,发育进度已经推进到48.1%。她的右手食指仍在以0.51赫兹的频率做着不规则的微小屈伸,像是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
β舰信号收敛倒计时:四小时四十三分钟。林远报告,a舰γ舰预计十八小时二十二分钟后抵达。
林宇点头。他将注意力向内收拢,感知自己颅内那个沉默的六边形模块。它就在那里——不像旁路接口那样有明确的感,而更像是一块嵌入骨骼的异物,你知道它存在,但无法用常规方式触碰它。
林远,监测我的全部神经活动。如果检测到异常放电模式扩散至脑干区域,立即执行物理断连——切断旁路接口的外部供电。
已设定。阈值?
脑干区域异常放电覆盖率超过15%。
确认。准备就绪。
林宇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不再用旁路接口去感知六边形模块,而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意念。不是技术性的信号调制,不是编码解码,而是单纯的、如同伸出手去触碰一扇门那样的意志投射。
他在心中对那个六边形结构说:我是第二节点。我需要与阵列通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逃生舱内的嗡鸣声继续,合成舱的液体继续流动,0.51赫兹的振动继续从设施深处传来。
林宇没有急躁。他在新希望星系的废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当你面对一台不响应的机器时,问题通常不在于你按错了按钮,而在于你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语言。
建造者的语言不是编码,不是信号,不是频率。
是结构。
林宇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模块,而是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六边形——精确的、几何完美的六边形。六条等长的边,六个120度的内角,每一条边都与相邻的边以完美的角度相接。他不是在想象一个图形,而是在用思维的质地去复现那个结构本身的存在方式。
六边形。稳定。对称。自洽。
颅内某个位置传来一阵温热感。不是疼痛,不是灼烧,而是——共鸣。像是两根相同频率的音叉,一根开始振动时,另一根自发地响应。
六边形模块醒了。
信息涌入。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拓扑关系——空间中点与点之间的连接方式,如同一张突然展开的地图,但这张地图描述的不是地理,而是因果。
林宇看见了第十一面阵列的完整架构。不是此前通过旁路接口感知到的模糊轮廓,而是每一个节点、每一条通路、每一个逻辑门的精确位置和功能。阵列的发射方向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全向天线,只是在默认状态下被限制为单一指向。限制的方式是一组拓扑约束,像是绳索捆绑住了天线的自由度。
而解开这些约束的权限,就在他手中。在六边形模块中。
林远。林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自己都觉得恍惚,我看到了。阵列可以全向发射。我有权限。
你的神经活动模式出现显着变化。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如果AI能有的话——紧迫感,前额叶皮层活动降低37%,顶叶区域活动升高210%。这不是正常的认知模式。
我知道。林宇说。他确实知道。此刻他的思维方式不像人类,更像是——一个节点。一个系统中的功能单元。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危险,但同时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感。给我九十秒。九十秒后如果我没有主动退出,执行物理断连。
计时开始。
林宇向阵列发出指令:解除方向约束,向全空域发射一次标准建造者身份脉冲。
阵列响应了。
但不是他预期的方式。
阵列没有立即执行,而是返回了一个查询——用拓扑结构表达的查询,翻译成人类语言大约是:
第二节点请求全向广播。确认意图:是否接受所有接收方的后续响应?
所有接收方。不只是机械族。不只是β舰背后的第四节点。是这片星域中所有能够接收建造者信号的实体。
林宇的思维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摇摆。他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比预想更大的十字路口上。全向广播意味着暴露,不仅对机械族,也对任何潜伏在暗处的未知力量。但同时——
同时,这也意味着所有接收方都将知道:这里有一个正在运行的建造者系统,有一个活跃的第二节点,有一个不可中断的程序正在执行。
任何试图干预的力量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们的行为将被所有其他接收方同时观测到。
这不是保护。这是威慑。
**当你无法躲藏时,就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
确认。林宇向阵列发出最终指令,接受所有后续响应。执行全向广播。
阵列启动。
林宇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能量从设施深处涌起,穿过第十一面的每一个投射节点,以光速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一瞬间,他的六边形模块与阵列之间的共鸣达到峰值,颅内的温热感变成了白热——
然后他主动切断了连接。
意识猛地跌回肉体。林宇向前栽倒,额头撞上控制台边缘,一阵钝痛让他彻底清醒。鼻血再次流出,温热的液体滑过嘴唇,滴落在膝盖上。
时间?他含糊地问。
七十一秒。林远说,你在限时内主动退出。神经活动模式正在恢复正常范围。六边形模块已回到待机状态。旁路接口完整度……70%。下降了一个百分点。
林宇用袖子擦掉鼻血,仰头靠在座椅上。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在他视野中缓旋转了几圈,然后稳定下来。
广播成功了吗?
成功。林远的语气中有某种林宇从未听过的东西——也许是敬畏,也许只是数据处理后的客观陈述,第十一面阵列完成全向脉冲广播。信号强度足以覆盖半径两百光年的球形空域。以光速传播,机械族a舰γ舰将在——
他们不需要等光速。林宇说,他们有量子纠缠通讯网络。如果他们的任何前哨站在信号覆盖范围内,消息会实时传回舰队。
正确。预计机械族舰队将在三十分钟至两小时内收到信息并调整行为模式。
林宇点头。他的赌注已经下了。如果机械族的逻辑如他所判断的那样运作,他们会从切换到封锁观察。这不会给他无限的时间,但会给他——
还有一个问题。林远说,广播发出后十七秒,β舰方向的周期性信号突然中断了。
林宇的身体僵住了。
中断?不是加速收敛,是完全中断?
完全中断。持续至今已有四分钟,未恢复。
沉默。
逃生舱内只剩下合成舱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和0.51赫兹振动的低沉脉搏。
β舰的信号停了。那个一直在倒计时、一直在催促第四节点激活的信号,在全向广播发出后——停了。
这意味着什么?
林宇的大脑飞速运转,疲惫被肾上腺素暂时压制。两种可能性在他脑中并行展开:
第一种——β舰背后的力量收到了广播,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被公开,选择暂时收手。这是最好的结果,意味着威慑生效。
第二种——β舰背后的力量收到了广播,判断时间窗口即将关闭,决定跳过渐进式激活流程,直接采取某种更激进的手段。信号中断不是退缩,而是沉默前的蓄力。
林宇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持续监测。他说,任何方向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立即报告。
已设定最高优先级监测。林远停顿了一下,另外,生物合成舱报告:载体发育进度48.4%。第一个压缩态模块——长期记忆模块——展开进度已达12%。沈星河的脑电活动出现了低幅度θ波,这通常与浅层意识活动相关。
林宇转头看向合成舱。培养液中,沈星河的载体依然安静地悬浮着,但如果他仔细观察——眼睑下方的颤动频率似乎比之前更高了,更有规律了。
她在醒来。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像是从深海向水面上浮。
预计完全苏醒时间?
基于当前展开速率,自我认知模块已锚定,长期记忆模块展开中。最早可能的意识浮现窗口:十四至十八小时后。但这只是浅层意识——完整人格整合仍需三十一至三十五小时。
十四小时后,沈星河可能会有最初的意识闪烁。不是完整的她,但是——某种程度上的她。
林宇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合成舱的外壁上。培养液的温度透过舱壁传来,微温,像是体温。
我会守着你。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控制台。β舰的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但至少现在,此刻,他还有时间。
林远,开始计算第二阶段方案。林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拾荒者特有的冷静——不是无畏,而是对恐惧的精确管理,如果β舰的沉默是蓄力而非退缩,我们需要一个应对直接物理打击的预案。逃生舱的护盾能承受什么级别的攻击?
以当前能源储备,护盾可承受三次标准能量武器打击或一次动能武器打击。之后能源耗尽。
那就不能硬扛。林宇的手指
在控制台上飞速滑动，调出星域地图，给我标出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可利用的掩体——小行星碎片、废弃船壳、任何能挡一发的东西。
已标注。共计十七处可用掩体，其中四处具备足够质量吸收动能武器打击。最近一处距当前位置三点七公里，方位角——
记下了。林宇将路线存入导航模块，然后开始逐一检查逃生舱的机动系统。推进器燃料余量、姿态控制陀螺仪的响应延迟、紧急变轨的最大过载值——每一个数字都被他刻进脑子里。
这就是拾荒者的生存方式。不依赖运气,不依赖祈祷,只依赖对每一个变量的掌控。你无法控制宇宙会朝你扔什么,但你可以控制自己在被击中之前跑到哪里。
林远,β舰的能量波动有变化吗?
无变化。仍处于低功耗静默状态。
持续监控,任何波动立刻唤醒我。
林宇靠回座椅,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他不紧张——恰恰相反,他的肾上腺素仍在以不必要的浓度灌注血管——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十四小时后可能到来的,不仅仅是沈星河的苏醒,也可能是一场他必须在极限状态下应对的战斗。
疲惫是会杀人的。在拾荒区,死于判断力下降的人比死于直接攻击的人多三倍。这是他十二岁就学会的统计数据。
呼吸逐渐放缓。意识开始模糊。
在滑入睡眠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合成舱里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机械运转,不是培养液循环泵,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声叹息。像是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林宇的嘴角动了动,带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然后黑暗将他收容。
---
他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不是林远那种温和的语音提示,而是逃生舱最高优先级的刺耳蜂鸣——红色警报,意味着即刻威胁。
状况报告!林宇从座椅上弹起的动作和他开口说话几乎同步,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β舰能量输出在四十七秒前出现阶跃式升,当前功率为静默期的三百四十倍。探测到定向扫描波束,正在锁定我方位置。预计武器充能完成时间:九十秒。
九十秒。
林宇的瞳孔收缩,但他的手已经在操作面板上了。推进器点火、航向锁定、掩体路线调出——这一切在他意识完全清醒之前就已经完成。
距最近掩体三点七公里,全功率推进到达时间?
六十二秒。
比武器充能快二十八秒。够了。刚好够了。
逃生舱猛然加速,惯性将林宇压入座椅。他没有去看速度表,而是转头看向合成舱——培养液中的沈星河在加速度下轻微晃动,但舱内的稳定系统正在补偿,她的生命体征没有异常波动。
沈星河的展开进程受影响吗?
加速度在安全阈值内,展开进程未受干扰。当前自我认知模块锚定度:百分之九十七。长期记忆模块展开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百分之四十一。她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
前方,一块直径约两百米的小行星碎片正在迅速放大。它的表面坑洼洼,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痕迹——丑陋、粗糙、毫无美感,但此刻在林宇眼中它美得像一座堡垒。
准备减速,进入碎片阴影区——
话音未落,身后的虚空中绽开一道白光。
不是瞄准他们的。是β舰的试射——或者说,是一次校准。能量束从逃生舱上方约八百米处掠过,将一块漂浮的金属残骸瞬间汽化为等离子云。
热辐射冲击波让逃生舱剧烈震颤。
那是警告还是失误?林宇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
无法判断。但基于弹道分析,如果目标是我方,偏差量不符合该级别武器的正常散布范围。结论倾向于:刻意偏移。
警告。它在说——我看见你了。
林宇将逃生舱滑入小行星碎片的阴影中,关闭主推进器,仅靠姿态控制维持位置。在碎片的遮蔽下,他们的热信号和电磁特征都会被大幅削弱。不是隐形,但足以让精确瞄准变得困难。
它为什么不直接开火?林宇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可能的解释有三种,林远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第一,β舰的武器系统尚未完全恢复,试射即为当前极限；第二,它的目标并非摧毁我方,而是驱赶；第三——
第三?
它在等待某种条件满足。
沉默。
林宇的目光再次落在合成舱上。培养液中的沈星河安静地悬浮着,眼睑下的颤动仍在继续——甚至比之前更明显了。她的手指,那些纤细的、尚未完全获得肌肉记忆的手指,似乎微蜷曲了一下。
它在等她醒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刺入林宇的脊椎。他不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没有数据支撑,没有逻辑链条,只是一种拾荒者在废墟中摸爬滚打十几年后磨出来的直觉——那种让他在无数次本该死去的时刻活下来的直觉。
β舰不是要杀他们。它是要等沈星河醒来。
为什么?
林远,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重新分析β舰从始至终的所有行为模式。不要用常规敌对舰船的框架,用——用猎人等待猎物走入陷阱的框架。
正在重新分析……
三秒后,林远给出了结果。
新框架下行为一致性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九。β舰的所有行动——包括最初的追击、中途的静默期、以及刚才的警告射击——均符合围而不杀、逼入特定区域、等待特定事件发生的行为模型。
特定事件。林宇重复这个词,舌头发苦,沈星河的苏醒。
概率最高的推测,是的。
林宇闭上眼睛,用了三秒钟让自己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比之前更冷、更清醒。
那我们就不能让她在这里醒来。
他重新俯身向控制台,手指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输入指令。
林远,计算一条脱离当前星域的路线。不是躲藏——是彻底脱离β舰的探测范围。我不管要烧多少燃料,不管要承受多大过载,给我一条能在十二小时内让我们消失的路线。
计算中……警告:所有可行路线均需经过β舰当前火力覆盖区的边缘。被拦截概率最低的路线,生存率为百分之三十四。
百分之三十四。
三之一的机会。
林宇盯着那个数字,然后慢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够了。
在拾荒区,百分之三十四已经是奢侈品。他见过人们为了百分之十的机会拼命,见过人们在百分之五的缝隙中挤过去活下来。百分之三十四——这几乎算得上是命运的慷慨。
路线锁定。出发时间设定为——他看了一眼合成舱中的数据,沈星河浅层意识浮现之前。我需要她在醒来的第一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能让她在β舰的注视下睁开眼睛。
建议出发时间:七小时二十三分后。届时我方将利用小行星碎片群的遮蔽进行初始加速,在β舰反应窗口内建立足够速度差。
就这么办。
林宇再次靠回座椅,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注视着合成舱,注视着那个正在一层一层浮向水面的意识,注视着那张尚未完全属于的面容。
七个小时。然后是一场赌命的逃亡。然后——如果他们活下来——她会醒来,会看见他,会问发生了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那个变成。
我说过我会守着你。这一次他出了声,很轻,轻到连林远的拾音器都未必能捕捉到完整的波形。
合成舱里,沈星河的手指又蜷曲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巧合。
林宇选择相信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