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从苍梧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刚刚冒出几缕光。
她御剑飞行,速度不快,因为体内灵力被刚才的震荡消耗了不少。饕餮在她识海里睡得死沉,偶尔翻个身,发出吧唧嘴的声音,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美梦。
墨璃其实也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火山的问题解决了,地火珠的隐患也消除了,南宫家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命保住了,禹城十几万百姓也不用在火山灰里等死了。
至于地震……她提前两天就让南宫晦去安排了,该搬的搬,该撤的撤,能做的都做了。
她想,就算有些损失,也总比火山喷发强一万倍。
可当她飞近禹城的时候,心里那股轻松劲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从空中往下看,禹城像被人炸过一样。
城墙塌了三分之一,青砖碎石散落一地,护城河里填满了掉下去的墙砖和碎木。
城内街道裂缝纵横,像龟裂的干泥巴。房屋倒塌了一大片,尤其是城南那片老街区,几乎成了废墟。木梁横七竖八地戳着,瓦片碎了一地,偶尔能看到几面墙还孤零零地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废城了。
墨璃皱起眉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落地。
原本高大的城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洞被碎石堵了一大半,只剩一条窄缝能过人。她侧身挤进去,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城内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主街两边的店铺倒了一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塌下来,地上到处是碎瓦片,土块。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有人哭,有人尖叫。
墨璃加快脚步往城里走,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禹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老人、孩子、妇人,还有一些青壮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少说也有几万人。
有人抱着包袱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搂着孩子低声抽泣,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空地边缘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用木棍和布单子支起来,里面躺着一些受伤的人,有妇人在旁边照顾。
墨璃看见南宫晦站在空地中央,身边围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说着什么。他的拐杖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站在那里的身板倒是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着,看上去十分沧桑,
墨璃走过去。
南宫晦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推开身边的人,踉踉跄跄地迎上来,走到跟前就要跪下。
墨璃一把扶住他:“南宫大人,别跪了。情况怎么样?”
南宫晦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殿下……老臣无能,老臣对不起您……”
“你先别说这些。”墨璃扶着他的胳膊,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伤亡多少?房子倒了多少?搬出来的人有多少?”
南宫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抹了一把眼睛,开始汇报:
“殿下,老臣按照您的吩咐,当天就让人敲锣打鼓通知了全城百姓,说两天之内会有地动,让大家把老人孩子转移到城外空旷处,把值钱的家当收拾好。大部分百姓都听了,毕竟南宫家在禹城守了五百年,百姓们信得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总有一些人不肯走。有的是舍不得房子,有的是觉得不会真的地震,还有的说风凉话,说南宫家老了糊涂了,吓唬人。老臣劝了,甚至让人去拉,可有些人死活不肯搬,还骂老臣多管闲事。”
墨璃听了这些话,微微皱眉,但是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南宫晦的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凌晨地动的时候,那些没搬的人……房子塌了,压了不少。老臣已经让人去刨了,刨出来一些,有的还有气,有的……”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墨璃沉默了片刻:“死了多少人?”
南宫晦咬了咬牙:“目前统计上来的,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倒塌的房屋有六百多间,大部分是城南那边的老房子,本来就不结实,一震就垮了。城北和城西的房子好一些,倒得不多。”
墨璃点点头。二十三条人命,对于一场地震来说,已经算是极小的伤亡了。如果没有提前疏散,这个数字后面至少要加一个零,甚至两个零。
但她知道,这二十三条人命,在有些人嘴里,会变成二十三条罪状。
“受伤的人安排好了吗?”墨璃问。
南宫晦点头:“安排好了。城里的大夫都叫来了,药材也够。老臣还让人去隔壁县买了些伤药回来,应该够用。”
墨璃看了一眼空地上的人群:“吃的呢?住的呢?”
“吃的能撑三天,老臣让人把南宫家的粮仓打开了,先把百姓的肚子填饱。住的……”南宫晦苦笑了一下,“房子倒了那么多,一下子盖不起来。老臣打算先搭些棚子,等天气好了再慢慢盖。”
墨璃想了想:“南宫家的宅子大不大?”
南宫晦愣了一下:“还……还行,占地有几十亩。”
“空屋子多吗?”
“多。南宫家人口不多,空屋子倒是有不少。”
墨璃道:“把空屋子腾出来,让老人、孩子、还有受伤的人住进去。其他人先搭棚子住,等房子盖好了再搬回去。”
南宫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臣这就安排。”
墨璃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宫大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禹城不会只是这个损失。”
南宫晦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被墨璃抬手制止了。
“别说了,去忙吧。我去看看那些受伤的人。”
墨璃转身往棚子那边走。
棚子里躺着十几个伤者,有的头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有的腿上绑着木板,用布条固定着,露出来的脚趾头青紫肿胀。还有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得像纸。
一个老妇人坐在棚子边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胳膊用布条吊着,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老妇人看见墨璃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墨璃蹲下身,看了看男孩的胳膊,伸手轻轻捏了捏骨头的位置。男孩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骨头没断,是脱臼了。”墨璃对老妇人说,“我帮他接上。”
老妇人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墨璃握住男孩的胳膊,轻轻一推一送,咔嚓一声,骨头归了位。男孩“啊”地叫了一声,然后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不疼了,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动动看,还疼不疼?”
男孩转了转胳膊,摇摇头:“不疼了!”
老妇人又要道谢,墨璃摆摆手,站起来往下一个伤者走去。
墨璃一连看了十几个伤者,能处理的当场处理,处理不了的让人赶紧送到南宫家去养着。伤者家属都感激涕零,有的要跪下磕头,被墨璃一一拦住。
她正蹲在一个腿部骨折的中年男人身边,帮他重新固定夹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骂。
骂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像一团滚动的火球,裹挟着愤怒和怨气。
“让开让开!都让开!”
“老子要当面问问她,凭什么!”
“就是!什么狗屁长公主,来了就给我们带来灾祸!”
墨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布条。
南宫晦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挡在她前面,声音又急又怒:“你们要干什么?都给我退下!”
但那些人不听。
七八个青壮年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他光着膀子,胸口长满了黑毛,裤腿上全是泥巴,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黑黢黢的大脚趾。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粗壮的汉子,还有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细长,看上去像只黄鼠狼。最后面是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泥,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孩子。
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边走一边嚎:“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光头汉子走到墨璃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比墨璃高了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墨璃,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的疤因为愤怒变得通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你就是那个什么长公主?”他的声音像破锣,又粗又哑。
南宫晦挡在墨璃前面,气得浑身发抖:“南宫虎!你给我退下!这是长公主殿下,你放肆!”
“滚开!”光头汉子一把推开南宫晦,南宫晦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住。
墨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光头汉子。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怎么了?”
光头汉子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来:“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你他妈不是说能解决问题吗?你不是说火山不会喷了吗?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指着满城的废墟,声音像炸雷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房子塌了!人死了!你他妈干的好事!”
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跟着喊:
“就是!说什么地动,结果地动真的来了!”
“我们好好的家,现在变成一堆破烂了!”
“我娘被压在房子下面,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的亲娘啊!”
“什么狗屁长公主,来了就给我们带来灾祸!”
墨璃没有说话,眼神微冷,嘴角勾起一起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