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缓缓收紧:“不是一代人两代人,是世世代代。”
“他们的生存,全靠抢夺,不仅只是抢我们南国,他们什么都抢,挨着他们的国家,他们都抢了个遍。”
“他们把打仗当成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一个北漠男人,从会走路开始就学骑马,从会拿刀开始就学杀人。
他们的可汗换得比我们的县令还快,每一任可汗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带兵打一仗,不打服不了众。”
她收回目光,看着墨璃,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现在带着孩子去北漠王庭,你知道王庭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北漠最核心的地方,非常危险。”
“墨姑娘,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知道你有本事。
但北漠王庭,那是龙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李青霜很是激动,她不希望墨璃去送人。
墨璃听他这般认真的劝说她,心里也有几分欣慰。
不过若是李青霜知道她面前的石头,就是北漠前太子,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杀了。
凤夙秋坐在角落里,墨沫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小姑娘的脑袋歪在他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凤夙秋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看不清。
刘云霜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攥着粗陶碗,碗里的茶一口没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
石头坐在她旁边,看看李青霜,又看看墨璃,十五岁的少年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自豪,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墨璃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知道。”
李青霜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很危险。”
墨璃的语气很是随意,像是并不把北漠的危险放在眼中:
“但我还是要去。”
“区区北漠,我还不放在眼里。”
这番狂妄的话,李青霜听了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有一种被耍的感觉。
墨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来这戍城,是为了什么?”
李青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不过手指忍不住捏紧。
这番变化被墨璃看在眼里。
“你来了这么久,应该已经查清楚你爹,你娘,你的那些叔叔伯伯,是怎么死的了吧。”
墨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若是我没猜错,你的那些亲人,都死在北漠铁骑之下,而且尸体最后还被挂在旗杆上。”
李青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不是害怕,是伤口被撕开的惊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墨沫均匀的呼吸声。
李青霜低下了头,忍不住发抖,是恨的发抖。
“是。”
她来到这里半个月就查出了,她李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是怎么死的。
“我爹,我娘,我的那些叔叔伯伯,都死了。
北漠人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三夜。”
“他们死的很惨,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说到这里,李青霜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其实上次,你将梅香送到京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查到了些许的眉目,所以那个时候你们送回梅香。
我……我对你们的态度不是很好,其实那个时候我情绪在崩溃的边缘。”
“我才会问你,该怎么报仇。”
坚定的目光看向墨璃,眼中带着感激和歉意。
墨璃其实不怎么在意她当时的态度,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不相干的人,墨璃不会倾注太多感情。
李青霜对于她而言,也只是认识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从你那里得到答案以后,我就来了戍城!我要来杀北漠人。
杀三十二个够本,杀一百个那是赚了。杀到哪一天我杀不动了,就去底下见我爹,见我娘!告诉他们,女儿没给他们丢人。”
李青霜的声音,带着决绝,和几分怨恨。
但她很快就收住了怨恨,深吸一口气,看向墨璃,脸上多了几分好奇:
“所以墨姑娘,你告诉我,你去北漠,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璃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正在想,该怎么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反正她不可能告诉李青霜,她这一趟是送北漠前太子回北漠。
若是让李青霜知道了,说不定会连她一起砍死。
她伸手把墨沫从凤夙秋怀里接过来,小姑娘被移动的时候哼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脸埋进墨璃的怀里,又睡着了。
墨璃轻轻拍着闺女的背,手掌一起一落,节奏均匀,准备开始编瞎话。
“三年前,我带着沫沫逃到清河镇李家村。”
“那个时候我和沫沫都掉在了河里,差点就淹死了。
是李婆婆发现我和沫沫,她把我抬进家里,给我们换了干衣裳,熬了姜汤。
我在她家里住了三个月,她把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
李青霜听墨璃这般说,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后来我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李家村已经没了。
北漠的兵打进来,李家村变成了废墟,帮助过我的人,都死了。”
墨璃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差点就编不下去了。
“李婆婆救了我和沫沫的性命,李家村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都断在了北漠人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李青霜,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笔账,我要去收。”
李青霜盯着墨璃看了好一会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墨璃说的倒也没错,北漠人不知道屠杀了多少南国百姓,但是这个理由听上去有些不靠谱。
“所以你要去北漠王庭?还带着你三岁的女儿一起去?”
“是。”墨璃点了点头,一副就是如此的样子。
“我还听说北漠王庭,十分富有,宝贝多的数不清,我想去抢点回来。”
这话墨璃说的可不假,她不能白去一趟,不管是北漠王庭,还是那什么慕容家,她都要捞一捞。
一旁的石头,听见墨璃这么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北漠王庭富有?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如果北漠富有,又怎么可能到处抢夺。
李青霜听她这么说,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劝说,索性也不再劝。
“好。”
她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舆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方桌上。
舆图的边角卷了起来,她用四个茶碗压住四个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戍城的位置上。
“从这里往北,出关之后,走三天半的路程,会到第一个北漠部落,赤狼部。”
“赤狼部不大,大概两千多人,青壮能打仗的不到五百。
首领叫赤狼哈尔,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当年跟着上一任可汗打过南国,手上沾过我们的人命。”
她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一条细线往北划。
“过了赤狼部,再往北走五天,是北漠的第二个部落,铁山部。”
“铁山部比赤狼部大得多,将近一万人,能上马打仗的少说两千。
首领叫铁山巴图,是个狠角色,力大无穷,使一对铁锤,据说一锤能把城门砸出一个坑。”
“他手下有一支亲卫队,叫铁甲骑,五百人,人人披铁甲骑大马,是北漠南线最硬的一支骑兵。
去年冬天就是他们突袭了戍城以北的三个村子,抢走了过冬的粮食和一百多口人。”
李青霜的手指继续往北划,划过了几道表示河流的细线,又划过了一片表示沙漠的黄色区域,最后停在了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在舆图的最北端,被用红线层层叠叠地圈了好几层。
“这里。”
她的手指在那个朱砂圈上点了一下,力道很重,舆图都被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北漠王庭。
赤狼部和铁山部只是开胃菜,真正要命的是王庭周围的王帐骑兵。”
“北漠可汗的亲卫,三万精骑,是整个北漠最能打的三万人。
他们唯一的差事就是打仗。从早练到晚,从年头打到年尾。
北漠可汗换了多少任,这支王帐骑兵从来没散过。”
她直起身,看着墨璃,手指还压在舆图上,指腹上沾了一点朱砂的红痕。
“墨姑娘,你要去王庭,就得穿过赤狼部,穿过铁山部,穿过王帐骑兵的三万精骑。”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你还要带着孩子。”
墨璃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墨沫。
小姑娘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小手攥着墨璃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
墨璃抬起头,看着李青霜:
“虽然危险,但是危险和收获共存,区区北漠,去了便去了。”
这些凡人,她若是想要杀死,不过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有圣人旗在,就算她灭了北漠,天道也不会察觉。
李青霜看她如此坚定,心下也有了主意。
“行。”
一巴掌拍在舆图上,震得四个茶碗同时跳了一下:
“我陪你去,不就是区区北漠王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啥?她陪着去?
若是李青霜去了,肯定就瞒不住石头的身份了:
“你不用守城?”
“守城?”
李青霜嗤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表情:
“我在这座城里守了两年。
两年里,北漠人来骚扰过十九次,我杀了他们三千多人,自己也折了一千多个弟兄。”
“但然后呢?北漠人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永远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等着挨打。”
“虽然皇帝和北漠可汗,签订了和平契约,可是北漠人该来抢夺还是来抢夺,不过是从大规模的军队,变成了小规模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