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面不改色地离开茶摊,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全是竹楼木屋,底层开店铺,上层住人。
店铺的招牌五花八门,药铺、虫铺、什么都有。
最多的还是虫铺,门口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笼竹篓,里面装着各种活虫,有的漆黑如墨,有的五彩斑斓,有的浑身长满绒毛,看得人头皮发麻。
墨沫早就把脸埋进凤夙秋的肩窝里了,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瞄,瞄一眼又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沫沫怕虫子?”
凤夙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一点点怕。”
墨沫小声说,又偷瞄了一眼,看到一只拳头大的蜘蛛在笼子里转圈,立刻又把脸埋回去了:
“凤叔叔,这里的虫子都好大好大。”
“习惯了就好。”
凤夙秋温声安慰。
墨璃在一家卖果子的摊子前停下,挑了几个紫红色的果子递给摊主,顺便问道:
“大姐,这附近有没有客栈?能住人的那种。”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接过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澜都的客栈多了去了,往前头走两条街就有一家悦来客栈,名气大,好找得很。再往前走还有几家小的,不过条件比不上悦来。”
墨璃接过果子,道了声谢,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悦来客栈。
这个客栈还真是哪里都有,难不成是什么连锁客栈。
毕竟这一路,她都遇见好几个悦来客栈了。
凤夙秋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招牌,倒是走到哪儿都能碰见。”
“说明这名字吉利。”
墨璃把一颗果子塞进墨沫手里,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酸甜可口味道还不错:
“走吧,就去悦来客栈,老字号,住着踏实。”
三人穿过两条街,果然看到了一座三层高的木楼。
朱漆大门,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悦来客栈”。
和墨璃在其他地方见过的悦来客栈差不多。
门口站着个小二,穿着南疆常见的靛蓝短褂,肩膀上没趴毒虫,这一点倒是比外面的路人让人舒心。
小二看见三人走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
墨璃抬脚跨进门槛。
“两间上房,要挨着的。”
“好嘞!两间上房,挨着的!”
小二扯着嗓子往里头喊了一声,领着三人往柜台走。
客栈大堂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个掌柜,瘦高个,山羊胡,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一半坐着人,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还算热闹。
墨璃一踏进大堂,瞬间感觉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那张脸在外面就够招人的,进了客栈这种半封闭的空间,灯光一打,更是白得发光。
加上这一身南疆打扮,暗红长裙裹着纤细的腰身,腰间银链轻响,走起路来裙摆摇曳,美的不可方物。
几个正在喝酒的男人,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住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墨璃面不改色,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客官要两间上房?”
“嗯。”
“一晚一两银子一间,两间便是二两。押金一两,退房时退还。”
掌柜的说着从身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墨璃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正要伸手去拿钥匙,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肥厚油腻的手,直接压在那两把铜钥匙上。
“慢着。”
一道油腻得能榨出二斤猪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墨璃转过头。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
这人生得极为抽象。
一颗脑袋光秃秃的,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稀疏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小辫。
脸上的肉堆了一层又一层,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偏生那两条细缝里透出来的光芒,让人恶心。
他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绸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可惜裹在一堆肥肉上,显得十分滑稽。
脖子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金锁,十根手指上戴了八枚戒指,金的、银的、什么材质的都有,恨不得把全副身家都挂在身上。
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佩刀,目光不善。
胖子用两根手指拈起铜钥匙,在指尖转了转,笑眯眯地看着墨璃:
“这样的美人,住什么上房?本大爷在旁边有座别院,地方敞亮,伺候的丫鬟也多,不如……”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味熏得墨璃差点翻白眼。
“不如跟本大爷回去,想住多久住多久。”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盯着墨璃看的那几桌人纷纷低下头去,有几个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显然认识这个胖子,不想招惹是非。
墨璃淡淡地看着面前这张肥脸,没什么表情。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没见过。
这种货色,以前在别的地方也遇见过,无非是有几个臭钱、养了几个打手,就觉得自己能在这片地界上横着走。
“手拿开。”
墨璃声音冷淡。
胖子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这种时候不是吓得发抖也不是哭着求饶,而是用这种语气叫他把手拿开。
愣了一瞬之后,胖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欢。
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呦,小美人还有点脾气!”
胖子伸手就往墨璃脸上摸,“大爷我就喜欢有脾气的——”
话音未落。
胖子肥硕的身躯凌空飞起。
轰!的一声巨响。
胖子飞出三丈远,结结实实地砸在大堂的一张空桌子上。
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桌上的茶壶茶碗哗啦啦摔了一地。
胖子仰面朝天躺在碎木堆里,嘴角渗出一缕鲜血,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的胸口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周围的衣料已经碎成了布片。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小二端着的茶盘僵在半空中,表情像见了鬼。
掌柜的算盘珠子停在指尖,山羊胡抖了抖。周围几桌客人全都不敢动弹,有的筷子掉在桌上都不敢捡。
胖子身后的两个护卫最先反应过来,同时拔刀。
凤夙秋抱着墨沫往旁边挪了半步,倒不是怕,是免得血溅到孩子身上。
墨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缓缓走到胖子面前,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腰间银铃叮当作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清脆得有些瘆人。
胖子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指着墨璃,嘴唇哆嗦着:
“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蛊神殿右护法的亲弟弟!你敢打老子,你完了!你全家都完了!!”
“蛊神殿?”
墨璃蹲下身,和胖子平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丝毫不把那什么蛊神殿放在眼里。
胖子张了张嘴,还想放狠话,但撞上墨璃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胖子浑身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身体告诉他,要怕。
墨璃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擦完,把帕子随手丢在胖子脸上。
“趁着我现在还不想杀人,滚。”
胖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蹭了三步,两个护卫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跑到门槛处,胖子忽然回头,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
“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喊完也不等回应,三个人像被鬼追似的,冲出了客栈大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墨璃看都没看门口一眼,转身走到柜台前,捡起掉在地上的两把铜钥匙,吹了吹灰:
“天字三号和四号,是吧?”
掌柜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接过钥匙核对了一下,连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是……楼上右转,第三间和第四间……”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
“姑娘,那人真是蛊神殿左护法的亲戚,您惹了大麻烦了,赶紧走吧,这会儿从后门走还来得及,我不收您房钱。”
“不用。”
墨璃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房间给我留着,晚饭送到房里来,三菜一汤。”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看着墨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做生意这么多年,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知道有些人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这姑娘刚才那一掌,轻描淡写,连站姿都没变一下,那个快三百斤的胖子就飞出去三丈远。
要么她的本事够大,要么她的靠山够硬。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客栈掌柜该多嘴的事。
“明白了,姑娘放心。”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只是笑得比刚才僵了几分。
墨璃点了点头,拿着钥匙往楼梯口走。
凤夙秋跟在她身后,经过掌柜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掌柜连连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