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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摆在1975年一整年没响。

最后一次是1974年七月。之后按月等,按季等,等到年底,顾工的小组把接收机的值班从三班减到一班,再后来减到有人想起来就去听听。信号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不解释,不告别。钱老每隔一个月问一句,问的都一样:有新的吗?回答也一样:没有。

1976年初,钱老在科学院的会上说了句实话:我们现在对它的了解,和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一样多。唯一的区别是,我们知道它曾经停下过。

程念月调进了科学院深空所的编制,头衔是助理研究员,干的还是守机器的活儿。有人替她不值,说守着三年听了个响就完了。她自己倒没什么——她在岛上练出来的那套判断噪声的本事,所里没第二个人有,这就够了。

北方的消息是二月传来的:赫鲁晓夫退休了。

不是政变,没有清洗,一份措辞平淡的健康公告,加一篇官方的生平回顾,三十年的权力就这样翻篇了。接替他的是个新人——第九局档案里的资料薄得可怜:在乌克兰干了半辈子地方工作,往上走的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外界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他对军队没有根基,以及他在主管农业的时候亲手枪毙过两个虚报产量的干部。

这是个狠角色,但是个穷人。韩锋的评估报告里写,苏联交到他们手里的,是个空得响的粮仓。他头三年动不了我们,但会盯死一件事——钱从哪来。

程万里批报告的时候问了一句:粮食合同呢?

老合同照旧,新合同他们没提。看样子是想谈,但开不了口。

让他们开口。程万里说,主动把第三批的技术移交提前半年。粮食按约照付。他们越是穷,越不能显得我们在催账——落难的人最怕债主咳嗽。

菲律宾是三月里进入视野的,从一份谁也没在意的贸易简报开始。

简报是曼德林的财政部报上来的:过去一年,马尼拉向中南采购的柴油、化肥和药品翻了两倍,而菲律宾卖给中南的香蕉和铜矿却在减少——不是不想卖,是菲律宾的矿山在闹罢工,种园的卡车没有柴油。简报最后附了一句商务部驻员的闲话:菲律宾的米价,半年里涨了四成。马尼拉的商人说,他们国家正在变穷。

程万里在那句闲话下面画了线,让韩锋把菲律宾最近三年的所有材料调来。

材料不多,但拼起来是一幅清楚的图:美国在克拉克和苏比克湾的基地租约1979年到期,马尼拉已经在喊价;吕宋的稻田一年比一年少,人一年比一年多;南部的棉兰老在打仗,政府的军队打了四年没打完;马科斯把国会变成了盖章的地方,军队里的中下层军官牢骚很大。

隔着南海,暂时烧不到我们。韩锋说。

隔着海,程万里翻着材料,但隔着海的不叫火灾,叫机会。

他没有说破。接下来的几个月,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每一件单看都无关痛痒:

四月,中南红十字会向棉兰老交战双方提供了一批价值不大的医疗援助,经手的是马尼拉的一家华商商会—— humanitarian 的名义下,第九局的两个人跟着医疗队进了战区,画下了那里的道路和港口。

六月,财政部批准了一笔低息贷款给菲律宾的国家电力公司,抵押物是三座水电站的二十年收益权。曼德林批的时候只当是普通生意,韩锋签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抵押条款——三座电站都在吕宋。

八月,一场台风横扫菲律宾中部,中南的渔船队比菲律宾海军更早到达灾区,卸下粮食和药品就走了,没留名字,只在码头上留了几面旗帜。当地的广播念错了旗子的归属,把念成了,哈桑——如今已经是卡拉奇测控站的站长——听到转播的时候笑了一下,没纠正。

只有一件事,程万里亲自批的条子,写得很短:

南海渔业协定,可以和马尼拉谈。条款要松,姿态要低。让他们的渔民到我们的海域里来打鱼,鱼打得越多,话就越好说。

韩锋收到条子,看懂了七成。他在档案里新建了一个卷宗,编号用的是农业部渔业司的序列,名目是南海渔汛联合观测。卷宗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不急。等他们先穷透。

这一年年底,程家宝带着媳妇和女儿回了一趟家。程想四岁,说话已经很有主意,饭桌上宣布她长大要当宇航员,全家都笑了,只有程万里没笑——他认真地问了孙女一个问题:

为什么呀?

因为天上没有穷人。小姑娘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程万里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说:先吃饭。天上有穷人,地上的才要更使劲。

没人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他刚才在想的,是南海对面那个正在变穷的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