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溪蹲在假山阴影里，等陆玉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起身。
她伸手摸了摸假山的石壁，粗糙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冰凉湿润。
她沿着假山底部走了一圈，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石缝，寻找机关所在。
雪团儿从她怀里钻出来，跳落到地上，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忽然竖起耳朵，朝假山侧面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钻了进去。
那石缝窄得只有拳头宽，狐狸身形小巧，一扭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蓝若溪没有管它，继续摸索假山。
她摸到第三圈时，指尖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石头——表面和其他石头一样覆着青苔，但用力一按，石头便向内凹陷了一寸。
紧接着，假山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一块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蓝若溪蹲下身，取出火折子点燃，往洞口探了探。
一道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石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约百余级台阶，地势渐渐平坦，甬道变得宽敞起来。
她举高火折子，看清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顶部呈拱形，两壁打磨得光滑，每隔几步便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油灯，但都已燃尽。
她一边走，一边计算着距离，从醉月楼进来到现在，应该进入宫中了，这里一定还有其它通道，否则周嬷嬷是怎么知道朝庭的事的？
蓝若溪放慢脚步，目光在甬道两壁仔细扫过。她走到一处壁龛前，伸手摸了摸油灯底座——灯座是铜制的，固定在一块石砖上。她试着转动灯座，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另一侧壁龛的油灯，依然没有反应。
她蹲下身，检查脚下的石砖。甬道地面铺着青石板，大部分砖缝里填满了灰泥，但有一块砖的缝隙格外干净，像是经常被撬动。
她取出短刀，插入砖缝，用力一撬，石板松动，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卷羊皮纸，用油布包裹着。
她取出羊皮纸，展开，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上面画着一幅图——是这条暗道的完整地图。
主道从醉月楼假山一直延伸到钟粹宫，途中分出三条支线：
一条通往宫外一处废弃的宅院，一条通往太医院的柴房，还有一条通往皇后的寝宫——坤宁宫。
蓝若溪目光微凝。通往坤宁宫的那条支线，在地图上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药已送至，勿误。”
她将羊皮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
有了这张地图，她不用再摸索了。
她站起身，朝地图上标注的钟粹宫路线走去。
支线入口在一处壁龛后面，她按地图上标注的机关位置，转动壁龛里的油灯底座，石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
她侧身钻进去，走了约莫百余步后放慢脚步，她闻到了，她这一生中最熟的味道——中草药味，其中还有数十种毒物，几乎什么药都有。
这就是狐狸沾上身的药味，果然在这里！
她贴着墙慢慢靠近，手中握紧了枪。
一步一步走向亮着灯的地方。
也是药物味道最浓的地方，普通人肯定受不了这股气味，偏偏，她不一样。
一边走，一边分析着空气中的药味，这里到底住着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珍稀药材？
终于走到那个亮着光的密室外，她慢慢把头伸向窗口——
里面，一个白发女子正低头认真地搅拌着炉火上的黑汁，她的桌面上摆放着近百种药材，还有一些活着的毒虫，她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她。
蓝若溪屏住呼吸，透过窗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立着一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一直排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娟秀，写着药材名。
她一眼扫过去，认出大半——三七、天麻、血竭、冰片、当归、黄芪、甘草、附子、乌头、马钱子……
还有一些她只在古籍上见过的名字：
龙涎香、犀角、紫河车、雪上一枝蒿。
药柜旁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上百个瓷瓶、陶罐、铜臼、药碾，有的装着粉末，有的泡着药酒，有的养着活物——几只蝎子在陶罐里爬动，一条蜈蚣蜷在竹篓里，还有几条颜色斑斓的小蛇盘在玻璃罐中，缓缓蠕动。
屋子中央支着一只小泥炉，炉火正旺，上面罢放着一只黑砂药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烈的药味从罐口溢出，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那味道太重了，普通人闻一口都要皱眉，可蓝若溪站在窗外，却觉得熟悉——她可是研究药物的大咖。
炉火映着一个人的脸。
那人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矮凳上，低头搅拌着药罐里的黑汁。
她一头白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束起，发丝垂落时遮住了半边面孔。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臂。
她搅拌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转动时带着一种长年累月才有的熟练。
蓝若溪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心头猛地一颤。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半边轮廓——
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和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蓝若溪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那人忽然停下搅拌的动作，侧过头来，朝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蓝若溪迅速缩回身子，贴着墙壁站定，心跳如鼓。
她不确定那人有没有看到她，但她看清了那张脸——
白发的遮掩下，是一张与她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瘦，更苍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专注，像是只看得见眼前那罐药，别的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种状态她也太熟悉了，这不就是自己研究药物时废寝忘食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