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端着空粥碗,走回大殿的时候,城主残念已经在殿里等她了。
那团光飘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持粥者,你随随便便,是可以。但是——
但是?
但是,城主残念硬邦邦地说,三关,你还是得走一遍。
黄潇潇挑眉:刚不是说我随便吗?
随便是态度。城主残念说,走一遍,是流程。
他顿了顿,光焰有点飘:你……你别让我这规矩,连个影子都不剩。
黄潇潇盯着他看了三息。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公司。那些嘴上说着大家随便点,转头又把考勤表往群里一发的领导。
行吧。她把空碗往萧雨柔怀里一塞,流程就流程。
先,智关。城主残念一挥手,地拉开第一道石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不宽,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机括,地上铺着三百块一模一样的青砖,头顶悬着几十口大铁锅似的东西——一眼望过去,全是要命的玩意儿。
秦长风他们还没轮到,站在殿里围观。
智关,城主残念说,考算。这条回廊里,机关七十二道,循环触发。你从这头走到那头,就算过。算错一步,你自己负责。
黄潇潇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衣橱里新浮出来的那条裙子。
烟青色,裙摆上绣着一圈云纹,料子薄得像一层晨雾。
闲庭信步裙。衣橱懒洋洋地通报,身法款。穿上它,你走路,就是最好的破阵。
啥意思?
意思是,衣橱说,这满城机关,算的是你怎么躲。你偏不躲。你就用最普通的步子,慢慢走。它算来算去,算不出你下一步。
黄潇潇乐了。
她褪下身上那条素白的破妄观棋裙,把烟青色的裙子从头顶套下去。
裙脚落地的一瞬,她整个人松了下来——不是松懈,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下楼买个菜的松。
她踏上回廊。
第一步,左边墙壁一声,一排毒针射出来——擦着她的裙摆飞过去,钉在对面墙上。
她没躲。
她只是,很自然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毒针射出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正好落在两块砖的接缝上,不多不少。
第二步,头顶地一口大锅翻下来——她抬起手,理了理裙摆,锅沿擦着她的指尖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她甚至没抬头看。
第三步,脚下青砖翻了个面——她正好在翻面翻到一半的时候,把重心移到了另一只脚上,那块砖翻完了,她已经走远了。
回廊里,机关一道接一道地响。
七十二道机关,一个不差地,全触发了。
可就是——一道,都没碰着她。
她走得不快。说句实话,比逛街还慢。她甚至还有闲心,走到回廊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块刻得歪歪扭扭的花纹。
这刻得不行。她点评,我们家食堂那师傅,刻萝卜花都比这个强。
点评完,她还嫌不过瘾,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那碗温粥——出门前萧雨柔给她续的——一边走,一边。
粥碗端在手里,她另一只手还得腾出来理裙摆。
就这么个单手喝粥单手理裙子的走法,七十二道机关,愣是没一道凑得上前。
殿门口,有个天骄看傻了,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她……她端着粥呢。
我看见了。
她端着粥,在机关里走。
我看见了。
她还没洒。
旁边那个天骄沉默了半天,幽幽地说:我要是端着粥在我们宗的演武场走一圈,我师父能把我腿打断。
那你还是别学了。
身后,殿门口围观的天骄们,鸦雀无声。
秦长风握着剑柄,手越攥越紧。
他刚才也走过智关。准确说,他被走过——他是被机关抬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剑都吓掉了。
现在,他看着黄潇潇在机关里遛弯。
遛弯。
(秦长风,敬畏:他终于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机关之间的还大。)
回廊尽头,城主残念飘在半空。
他面前,浮着一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数据面板。
面板上,一行小字,明明白白:
机关命中率:0%。
城主残念:
他揉了揉——如果他有手的话——再看一遍。
0%。
七十二道机关,一道不差地触发了,命中率,百分之零。
他守了这座城十万年。这十万年里,闯智关的天骄,从练气到金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命中率最低的一个,是当年那位天剑宗的祖师,百分之三十七。他当时已经惊为天人,给那祖师开了三天的酒。
现在,来了个黄潇潇。
0%。
他在数据面板上反复找,想找出一个算错了的地方。找了三遍。
没找着。
那位祖宗,真的是从第一块砖,慢悠悠走到了最后一块砖。她甚至还在中间停下来摸了摸墙。
(城主残念,道心崩:十万年的机关,头一回,一个人没死一根汗毛,走完了全程。)
那个……城主残念的声音,飘到黄潇潇背后,你……你这裙子,
你这裙子,他艰难地问,是怎么走的?
黄潇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就,走啊。
怎么走?
就,一步,一步。她比划着,我前世下班,从公司走到地铁口,也就这速度。路上车来车往的,我从来没被撞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跟车抢道啊。黄潇潇说,车要过来,我就慢半步。车开走了,我再走。谁也不抢谁,这不就到了。
她拍了拍裙摆。
您这机关也一样。它要动,我就慢半步。它动完了,我接着走。谁也不跟谁较劲。
城主残念飘在半空,半天没说出话。
他这套机关,是当年他花了三十年,一寸一寸布出来的。布的时候,他想的是: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赢不了。
他没想到,真来了个不想赢的。
人家根本不跟他抢道。
他这套机关,对不想赢的人——
毫无办法。
黄潇潇走到回廊尽头,拍了拍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下一关。她说,快点,我饿了。
身后,城主残念看着自己那块的数据面板,忽然觉得,这十万年,他好像白忙了。
他飘着飘着,飘到面板跟前,伸手——当然他没有手——把那个,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擦完,又觉得不该擦。
又把它写回去了。
写完,他飘到黄潇潇身后,小声问:那个……持粥者。
下一关,勇关。城主残念顿了顿,那关……不考算。
那关,要打。
黄潇潇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收进裙子口袋。她抬头看了看那扇刻着字的石门,眼睛都没眨。
打啊。她说,多大点事。
石门后头,传来机关傀儡的脚步声,像一百面鼓一起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