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之地,与三界其余疆域截然不同。
此地万里无晴,终年被厚重毒瘴笼罩,黑灰色的瘴云低低压覆山峦,遮蔽日月天光。地面枯木横生,寸草不荣,山石皆浸染毒浊戾气,寻常生灵踏入此地,片刻便会毒侵经脉、神魂溃烂。
自古南疆便是三界弃地。
人烟绝迹,仙道不临,凶兽横行,界壁薄弱破损,是万年前墟界大战遗留的重灾区,也是最容易滋生邪祟、藏污纳垢的荒芜绝境。
此时此刻,南疆万古瘴林深处。
层层叠叠的毒瘴最幽暗处,一片破败废弃的古祭坛静静匍匐在黑土之上。
祭坛残破龟裂,石身布满暗色斑驳血迹,是远古修士除邪灭祟、最终陨落此地留下的痕迹。时隔万年,此地早已无人问津,只剩无边阴冷荒芜。
可今日,这片死寂之地,却萦绕着丝丝缕缕熟悉的虚妄邪气。
邪气轻柔却阴毒,不似寻常墟邪那般暴戾狂躁,反倒带着蛊惑人心的慵懒幻意,与天启古城那幻戏艺人的气息,如出一辙。
祭坛中央,数十名修士跪伏在地,身形枯槁,双目浑浊泛黑,周身灵气紊乱污浊,早已被心魔彻底侵蚀神魂。
他们原本是散修游侠、避世修士,或是误入南疆求机缘的追梦人,却在这片无主绝境之中,被暗中蔓延的虚妄执念缠扰,一步步沉沦,彻底背弃道心。
“幻主慈悲,渡我脱离苦海……”
“三界天道不公,修行百年,难脱桎梏,唯有幻域,可得永生安乐……”
“愿弃仙途,入我幻门,奉主残魂,共破苍生虚妄!”
喃喃低语此起彼伏,沙哑晦涩,充斥着偏执与疯狂。
这些被蛊惑之人,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墟主残魂远在混沌,无法亲自降临三界,便以残存执念为引,借南疆薄弱界壁为通道,播撒心魔幻种,悄无声息收拢信徒,创立幻门。
它不再强攻封印、蛮力破界。
而是以最阴柔、最绵长的方式,侵蚀人心,颠覆道心。
凡人贪生,修士贪道,众生贪欲,皆是它可利用的养料。
破败祭坛上空,瘴云缓缓翻涌,凝聚出一道朦胧虚幻的人影。
人影模糊缥缈,看不清眉目身姿,只有一袭漆黑雾衣随风浮动,周身缠绕万千细碎幻丝,正是墟主残魂分裂出的一缕执念化身。
它无法动用本源力量,却足以操控人心,编织幻局。
“天启一败,沈砚、青鳞镇守四方,看似三界安稳,实则满目漏洞。”
虚幻人影声音空灵阴冷,回荡在瘴林上空,蛊惑之音渗入每一个信徒神魂深处。
“锁神墟死守封印,困于一隅;龙族巡查四海,疲于奔命;灵谷稚子尚且年幼,未成大道。三界镇守者各司一方,首尾不能相顾。”
“此乃我等千载难逢之机。”
跪伏的众修士身躯一震,眼底黑芒暴涨,狂热之色更甚。
“请幻主示下!”
“散播幻种,游走三界四境。”虚影缓缓抬手,万千细微黑丝飘落,落入每一名修士眉心,“入凡城,乱人心,惑修士,乱道心。待三界心魔遍野、众生皆惑,天道气运自乱,锁神墟封印不攻自破。”
“届时,混沌归界,幻临三界,再无人可阻我大势!”
阴冷笑声穿透层层毒瘴,弥散在南疆天地之间。
数十名被心魔操控的幻门修士齐齐叩首,应声领命。
下一瞬,他们身形化作道道黑影,冲破厚重瘴云,朝着南疆边境的凡尘城池、修仙集镇四散而去,如同撒入三界的毒种,即将悄然生根发芽,掀起无声祸乱。
……
锁神墟,神山祭坛。
沈砚端坐磐石之上,眸光穿透万里云海,将南疆方才滋生的邪乱景象尽收眼底。
朱雀神火在他周身静静燃烧,原本温和的鎏金火光,此刻微微泛起凛冽寒意。
“弃强攻,行暗蚀。”
他低声开口,声音清冷沉肃。
墟主残魂经天启一战本源大损,已然认清正面抗衡神族与龙族毫无胜算,索性改变策略,避其锋芒,不碰镇守防线,转而从最薄弱的人心下手。
三界亿万众生,才是它颠覆天地的最大筹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锁神墟封印再稳固,四海界壁再坚实,可人心无常,欲念不止,心魔不灭,则祸根永无断绝之日。
“南疆最先沦陷,接下来,便是西漠、北原,凡尘各州。”
沈砚抬手,指尖神纹流转,一面通透如水的神鉴镜浮于半空。
镜面澄澈,映出三界山河脉络。此刻镜面上,南疆疆域已然布满细碎黑点,且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蔓延。
那每一个黑点,便是一颗心魔幻种,一个被蛊惑的人心。
他此前只知墟主会伺机作乱,却未曾想到,对方隐忍至此,竟甘愿舍弃万古凶名,化身暗处诡祟,以最卑劣、最难肃清的方式蚕食三界。
嗡——
一道清亮龙气千里传讯,破空抵达锁神墟,落入沈砚耳畔。
是青鳞的传声。
“西海海域发现多名被心魔蛊惑的修士,暗中散播虚妄言论,煽动水族躁动,疑似幻门余孽,我已就地清缴。三界各处,皆有异动。”
沈砚指尖微动,以神念传音回应:“南疆祸乱已起,墟主暗中立幻门,散播幻种,欲以人心乱天道。你守四海,稳住海域界壁,严防水族被大规模蛊惑。”
“我即刻动身,前往南疆,掐断祸乱源头。”
话音落,沈砚缓缓起身。
长久静坐镇守的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朱雀神火冲天而起,破开万古云雾,金色神光照亮整座死寂的锁神墟。
他留部分神火本源镇守祭坛,稳固千万重封印,确保墟界深渊无躁动之乱,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鎏金虹光,破空朝南疆疾驰而去。
锁神墟可暂留神火镇守,可人心祸乱,一刻不能拖延。
……
东境,灵谷秘境。
青山苍翠,灵雾悠然,与世隔绝的净土依旧安稳祥和,丝毫未受三界暗流影响。
阿念立于石潭之畔,经过数日沉淀,彻底稳固元婴境界,灵族第一层血脉圆满,周身生机道韵愈发浑厚。
此刻的她,已然能够随心沟通山川草木,聆听万物声息。
微风拂过林间,花叶轻颤,风声鸟语落入耳畔,皆是纯粹干净的自然之音,无半分戾气虚妄。
她抬手轻抚胸前清云避尘佩,玉佩温润生光,龙息与灵族灵力交融流转,护持她灵台空明,不染心魔。
修行之余,她每日都会驻足东境天际,眺望远方山河。
今日不知为何,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那不安很轻,转瞬即逝,却源自天地道则的微弱动荡,是三界生出邪乱、天道失衡的细微征兆。
阿念眉头微蹙,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凝重。
她如今觉醒灵族血脉,与三界自然大道相连,天地异动,她最是敏感。
“远方……有邪气滋生,人心躁动。”
她轻声呢喃,瞬间明白,太平岁月只是暂时,沈砚哥哥与青鳞大哥,依旧在负重前行,镇守山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灵力清莹纯粹,已然有了不弱的修为,不再是当初那个束手无助的小姑娘。
灵谷秘境固然安稳,可躲在庇护之下修行,终究难成真正大道。
灵族之道,不止修身,更在护生。
守护山川草木,守护世间生灵,守护那些守护三界之人,才是灵族本源真正的道。
阿念抬眸,望向天际远方,眼底稚气尽褪,只剩沉稳坚定。
“祸乱再起了。”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等待。”
她抬手握住掌心的传送玉符,玉符灵光温润,连通三界万里山河。
此前沈砚叮嘱她安心修行、静待归来,可如今三界暗流涌动,祸乱丛生,她已然成长,已然有了入局的资格。
与其安稳蛰伏,不如踏出路途,奔赴山海,与同伴并肩而立。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清风拂动她的衣袂,林间灵雾环绕周身,阿念握紧玉符,心念一动。
莹白空间灵光骤然绽放,包裹住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灵谷三月修行,一朝蜕变出关。
前路风雨将至,少年灵族少女,决意入世寻踪,奔赴乱世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