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吞空,杀机锁地。
阿念纵身冲入南疆瘴海的一瞬,周遭天地骤然失序。
外界的长风、天光、山河脉络尽数被隔绝,入目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毒瘴,层层叠叠挤压而来,带着蚀骨的阴冷与虚妄。
寻常修士哪怕仙身稳固,闯入此地也会瞬间被瘴气侵体,道心飘摇,深陷心魔幻境。但阿念周身青翠灵光大盛,灵族本源道韵流转周身,生生在漫天黑瘴中撑开一方清明天地。
胸前清云避尘佩嗡嗡震颤,柔光涤荡四方,将缠绕而来的细碎幻丝、瘴中邪念一一碾碎消融。
她抬眸望向瘴林深处。
沈砚那道浩荡纯粹的鎏金神火,此刻竟被无边黑瘴死死包裹、禁锢压制。
神火光芒被层层稀释、剥离,再也没有方才破空万里的凌厉威势,如同深陷泥沼的星火,在沉沉黑暗中摇摇欲坠。
“幻境……是大范围天地幻阵。”
阿念心头一沉,瞬间洞悉了墟主的阴毒诡计。
这万古瘴林不只是毒浊绝境,更是天然幻阵道场。墟主残魂以万年瘴气为阵基,以四散人间的人心执念为阵眼,布下包罗万里的绝世迷局。
外力可破千军、可碎山河,却唯独难破人心虚妄。
沈砚一身朱雀神火,专镇邪祟、破灭阴邪,可面对无边幻境,神火杀伐之力再盛,也无从斩碎无形的心魔执念。
瘴海最深处,光影扭曲,天地翻转。
沈砚的身形静静立在一片熟悉的天地之间。
没有破败古祭坛,没有遮天黑瘴,没有阴冷邪气杀机。
眼前是漫天璀璨星河,是云雾缭绕的锁神墟神山,是他千万年来日夜镇守、寸步不离的封印祭坛。
晚风温和,天光澄澈,万物安宁。
耳边没有邪祟低语,没有乱世喧嚣,只有极致的安稳与静谧。
他一身鎏金神袍不染尘埃,周身神火温润平和,立于神山之巅,俯瞰四海升平、三界安稳。
四周空荡荡的,无灾无难,无劫无乱。
这是他千万岁月以来,梦寐以求的圆满太平。
幻境之中,天道无殇,苍生无苦,三界永宁。
一道温和缥缈的声音,顺着晚风落入耳畔,轻柔蛊惑,无半分戾气,却最是诛心:
“沈砚,你镇守万古,岁岁孤寒。”
“你战墟邪、守封印、护苍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天下祸乱永无止境,众生贪欲生生不息。”
“你累了。”
短短三字,如同春风化雨,轻轻叩击在神魂最深处。
万古镇守,万年孤寂。
世人皆知朱雀神君威震三界,独镇墟界封印,杀伐无双,可无人知晓,千万年独坐神山、看尽山河更迭、乱世浮沉的无边孤冷。
他斩得尽万千邪祟,斩不尽人心贪念;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永世太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的坚守,永远的厮杀,永远无尽头的劫难。
幻境光影流转,画面缓缓更迭。
他看见千万年前,墟界大战血染苍穹,无数先辈修士燃尽神魂、陨落山河;看见无数修士追逐大道,最终执念成魔、沉沦邪途;看见苍生浮沉,苦厄不断,乱世往复,永无安宁。
所有的厮杀、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牺牲,好似一场徒劳。
“天道本就残缺,苍生本就虚妄。”
“你守的道,本就是一场空。”
“放下执念,卸去神位,留在此间幻境,得一世永安,再无孤寒,再无征战。”
温柔的蛊惑之音层层递进,渗入神魂肌理,动摇道心根本。
沈砚静静立在星河之下,眸光澄澈,身形未动。
他周身温润的朱雀神火,微微黯淡了一丝光泽。
外人不知,朱雀神火承载的是守护天道的执念。
执念越深,神火越盛;道心越坚,镇守越稳。
可一旦执念被撼动,道心生出裂隙,神火便会瞬间衰败,神位根基彻底崩塌。
瘴林高空,层层黑雾之中,虚幻人影悬浮虚空,静静俯瞰着陷入幻境的沈砚。
它没有急着发难偷袭,也没有催动瘴气绞杀。
它在等。
等这位三界最强镇守者,道心自溃,执念自崩。
天启古城一战,它见识过沈砚的杀伐无敌,知晓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所以它不攻其身,只攻其心。
“万古孤守,无人可解。”虚影黑雾翻涌,低语阴冷,“三界众生皆负你,你何苦独守苍天?”
只要沈砚一念沉沦,便会从镇世神君,沦为无根执念、无心神魔,届时锁神墟封印无人镇守,墟界深渊彻底崩塌,幻域便可顺势吞并三界。
这便是它筹谋万年、隐忍至今的终极杀局。
……
万里瘴海中层,青翠灵影飞速穿梭。
阿念一路逆行瘴雾,周身灵韵极致绽放,所过之处,黑瘴层层退散,虚妄尽数消解。
越往深处,幻境之力越强,天地错乱愈发严重。
周遭光影不停扭曲,时而浮现凡尘喜乐,时而浮现修士执念,无数人心深处的贪念、妄念、执念化作细碎光影,漫天飞舞,扰乱视听。
这是三界亿万众生的执念缩影,是墟主幻阵的力量本源。
阿念眉心清宁,灵台空明。
灵族血脉共情万物,却不沉沦万物。她能看见众生疾苦,能感知世人执念,却不会被虚妄裹挟。
清云避尘佩隔绝一切心魔干扰,让她在万丈迷局之中,始终保有最清醒的本心。
她抬眸穿透层层叠叠的瘴雾与幻光,遥遥望见最深处那片星河缭绕的虚假锁神墟,看见立在星河之下、身形凝滞不动的沈砚。
“是幻境迷局,在惑他道心。”
阿念瞬间洞悉一切,心头骤然一紧。
沈砚一生执念皆系于三界镇守,这份执念是他的道,是他的神根,可此刻却成了墟主针对他的死穴。
旁人道心易破,神君道心最坚,可一旦崩塌,便再无挽回余地。
她不敢迟疑,立刻催动全身灵族本源之力。
周身青翠灵光暴涨千万丈,化作一道贯通瘴海的碧绿光柱,生生撕裂漫天虚妄黑雾。
灵族大道之声,清越浩荡,穿透层层幻光,直抵虚假星河之境,落入沈砚耳畔。
“沈砚哥哥,眼前皆是虚妄!”
一声轻唤,不强势、不凌厉,却纯粹干净,穿透所有蛊惑低语,直击神魂!
幻境之中,漫天璀璨星河骤然一震。
原本安宁圆满的虚假天地,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裂纹。
沈砚凝滞的眸光,骤然微动。
他眼底沉寂万年的清冷,重新亮起一丝神芒。
耳边温柔蛊惑的虚妄之音寸寸碎裂,那些所谓的圆满、安宁、解脱,尽数化作泡影。
他缓缓抬眼,望着眼前一成不变的太平盛世,望着这片毫无苦难、毫无征战的完美天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清冷弧度。
“虚妄执念,也敢惑我?”
千万年镇守山河,他见得最多的不是苦难,而是生生不息的人间、从未断绝的希望。
他守的从不是绝对圆满的天道,而是苍生可安、山河可宁、正邪有界、善恶有报的大道本心。
孤寒是真,坚守是真,可心中滚烫的守护之道,更是真!
下一刻!
轰——!
沈砚周身黯淡的朱雀神火骤然炸裂!
极致滚烫、正大浩然的鎏金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焚烧整片虚假星河。
漫天璀璨星辰寸寸崩碎,安宁幻境彻底瓦解。
所有蛊惑人心的低语、所有动摇道心的执念、所有完美虚假的太平泡影,尽数被朱雀神火焚烧殆尽,化作漫天飞灰!
眼前山河崩塌,星河湮灭,黑暗退散,毒瘴裂解。
被禁锢压制的无尽神力轰然爆发,震荡万里南疆大地!
幻境破碎的刹那,沈砚挺拔的身形重新显现在万古瘴林核心,立于破败古祭坛之前。
他眸光凛冽如万古寒星,神火灼灼,照亮整片昏暗瘴海,眼底再无半分迷茫。
“墟主残魂。”
他抬眸,直视高空黑雾之中的虚幻人影,声音清冷,带着击穿虚妄的绝对笃定。
“你知我万古孤寒,却不知我道心所守,从来无怨无悔。”
“你的幻局,破了。”
高空虚幻人影身形巨震,黑雾剧烈翻涌,第一次透出真切的惊怒与不甘!
精心布设万年的心境幻局,足以困杀世间任何一尊大能,竟被一个少年灵族的一声呼唤,彻底击碎!
瘴海之外,青翠灵光破空而至。
阿念立在沈砚身侧,素衣临风,灵韵浩荡。
一神一灵,并肩立在南疆绝境,直面万古邪祟。
黑雾之中,墟主残魂的阴冷笑声再度响起,却已然带上了彻骨的森寒杀意。
“好,好得很。”
“既然幻境留不住你们,那今日,我便以这南疆万瘴为葬场,亲手埋葬你们这对三界镇守之人!”
轰隆——!
整座南疆大地剧烈震颤,地底戾气冲天,漫天黑瘴凝聚成万千狰狞瘴魔,朝着二人疯狂围剿而来!
真正的死战,自此彻彻底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