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
顺着刚画好白色标线的柏油马路,稳稳地滑行。
车轮压在平整的改性沥青面上。
没有一丝颠簸。
原本乡村土路特有的泥泞和坑洼,全消失了。
只有轻微的胎噪在空气中回荡。
头车在村委会生锈的大铁门外停住。
刹车踩下。
车身连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橡胶轮胎摩擦着新铺的沥青,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被推开。
门轴的阻尼声很轻。
镇长李大富迈出一条腿。
黑色的软面皮鞋踩在黑得发亮的马路上。
鞋底传来一种坚实平滑的触感。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白衬衫。
领口微微泛黄。
皮带勒在圆滚滚的啤酒肚下方,勒出一道深深的衣褶。
下车的第一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焦油味。
这味道闻在他鼻子里,比什么高档香水都好闻。
李大富满面红光。
胖乎乎的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反着上午刺眼的太阳光。
他转过身,从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一块长条形的实木牌匾。
上面盖着一块鲜艳的红绸布。
村长许长山早就在铁门里候着了。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
纽扣系得严严实实。
手里那杆黄铜旱烟袋擦得锃亮,没装烟丝。
“李镇长,您这大老远亲自过来。”
许长山弓着腰迎上去。
满是老茧的双手在褂子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蹭掉手心的汗水。
“这新修的路,好走吧?”老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李大富把牌匾夹在左边腋下。
腾出右手。
一把攥住许长山的手,用力摇了三下。
“老许啊,你可是瞒得我好苦!”
李大富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声音震得大铁门上的锈渣往下掉。
“我在镇上听汇报,说你们村有人私人出资修路。”
“我还不信。”
“这穷山沟,哪来的这号大老板?”
他松开手,用力跺了两下脚下的柏油路面。
沉闷的脚步声传开。
“这是市级公路的标准!”
“几百万的真金白银,眼都不眨就砸下来了。”
李大富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喉结快速滑动。
这哪是修路。
这明明是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县里的政绩大道。
只要把这个下乡的神秘土豪伺候好了。
今年的招商引资和扶贫指标,直接超额完成。
升职的指望全在这条黑漆漆的柏油路上了。
李大富转身。
冲着后面那两辆帕萨特用力招了招手。
车门接连推开。
几个穿着短袖衬衫的镇干事钻了出来。
皮鞋踩在沥青路上,脚步乱哄哄的。
一个人手里捧着一面大红色的天鹅绒锦旗。
黄色的流苏在秋风里飘荡。
锦旗上用金粉烫着几个大字。
“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老许,带路。”
李大富伸手扯下牌匾上的红绸布。
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裤兜里。
实木牌匾上,雕着同样四个金漆大字。
金光闪闪。
油漆味有些刺鼻,还没完全散干净。
“咱镇里今天,得好好表彰这位许老板。”
李大富理了理衬衫衣领。
抹掉下巴上的一滴热汗。
“锣鼓队呢?都准备好了没?敲起来!”
许长山赶紧回头。
冲着村委会大院里挥了下手。
几个早就找来的村里老汉,腰里挂着红皮大鼓。
手里举着铜锣,快步跑了出来。
“当!当!当!”
木槌狠狠砸在铜锣上。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撕破了山村的宁静。
这声音又尖又亮,直刺耳膜。
紧接着,密集的鼓点砸了下来。
“咚咚!咚呛!”
牛皮鼓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李大富捧着金字牌匾,走在最前面。
腰杆挺得笔直。
许长山弓着背,跟在侧后方指路。
后面是一群拿着锦旗的干事。
再加上敲锣打鼓的老汉。
队伍浩浩荡荡。
顺着那条笔直黑亮的柏油马路,直奔村东头。
锣鼓声顺着山风,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声音传得很远。
惊得路边的几只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苞米地。
玉米叶子哗啦啦直响。
村民们纷纷从土砖房里探出头。
端着饭碗,扒拉着门框。
看着这支滑稽又热闹的队伍,交头接耳。
谁家见过镇长亲自上门送牌匾的阵仗。
此时。
村东头。
庄园那扇纯铜包边的大门紧紧闭着。
只留了一道窄窄的木制侧门。
院子里。
许粟站在人工湖的太湖石边缘。
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衬衫。
袖口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
手里拿着那个印着日文的塑料鱼食罐子。
他拧开红色的盖子。
塑料螺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抓了一把褐色的颗粒鱼食。
手腕轻抖。
鱼食呈扇形洒向湖面。
“啪嗒,啪嗒。”
饲料砸在清澈的山泉水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水底的锦鲤瞬间沸腾了。
红白黑相间的鱼群从石头缝里游出来。
在水面下交织成一团彩色的火焰。
宽大的鱼嘴浮出水面,争抢着食物。
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
水花飞溅。
几滴冰凉的泉水落在许粟的塑料拖鞋面上。
他没去擦。
阳光打在湖面上。
冷泉水遇到热空气,泛起一层薄白的水汽。
这水汽带着山林特有的冷冽感。
洗刷着空气里的燥热。
唐雪蹲在远处的花坛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刀。
“咔嚓”一声,剪掉一小截素冠荷鼎的枯叶尖。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做手术。
洛轻语坐在木凉亭里的竹椅上。
膝盖上放着一本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书。
纸页泛黄。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翻动。
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静。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那堵高墙彻底隔绝了。
远处的敲锣打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隔着防音玻璃和青砖墙,听得不真切。
许粟皱了下眉头。
把鱼食罐子放在太湖石上。
罐子底碰着石头,当啷一响。
突然。
“粟哥!粟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从侧门外炸响。
这声音带着极度的慌乱和急促。
直接撕碎了院子里的安静。
木门被猛地撞开。
“砰!”
门板重重磕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头掉下一点灰色的砖末。
落在门槛上。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
脚下的塑料凉鞋在青石板上狠狠打了个滑。
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胡乱撑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疼得直咧嘴,却顾不上揉。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吞咽了几下口水。
“镇……镇长来了!”
李二狗伸出沾着灰的手指,指着门外的方向。
指尖还在发抖。
“带着一大帮人!敲着锣打着鼓的!”
他缓了半口气,嗓门大得发破。
震得旁边花坛里的树叶晃了晃。
“李大富亲自捧着金字牌匾,来给您送锦旗表彰了!”
“老长山在前面带路!”
“都快走到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