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庄园侧门的屋檐斜着漏下来。
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刚好打在那把摇椅的靠背上。
椅面的木纹在光线里像活过来一样。
暗黄的底色上,一道道金色的水波纹随着光影的偏转缓慢流动。
那是只有顶级金丝楠木老料才有的特征。
吴老狗干了三十多年的古董倒爷。
乡下的破祠堂、老地主的牛棚,他钻过无数个。
一双眼睛早就练出来了。
他把脖子往前探,干瘪的皮肤在领口处挤成几层。
视线顺着摇椅的扶手往下走。
扶手和底座连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连个细小的黑胶印子都找不出来。
刀工干脆,线条古拙。
表面那层被许粟用两千目砂纸刚磨出来的光泽。
落在吴老狗眼里,成了几百年手汗和岁月盘出来的完美包浆。
明代中期的宫廷燕尾榫。
一整个大料掏出来的底座。
“我的娘咧。”
吴老狗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手里的黑皮包带子被他攥得死紧。
人造革的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件明代皇室的物件。
民间木匠根本碰不到这种水波纹的顶级金丝楠。
更没有这种大气厚重的制式。
就这把椅子,弄到京城的保利拍卖行。
底价少说也得往一千五百万上叫。
吴老狗大口喘着气。
他把目光往上移,看到了躺在摇椅里的许粟。
脚上套着一双十几块钱的灰色塑料拖鞋。
拖鞋底还沾着一层干结的泥巴。
下巴上长着半寸长的乱胡茬。
看着就像个村里游手好闲、不修边幅的懒汉。
他正闭着眼睛,随着摇椅慢慢晃荡。
木椅子底座在青石板上滚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每响一声,吴老狗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这败家玩意儿。
明代皇家的金丝楠木御用摇椅。
这乡下小子居然放在粗糙的石板上硬生生乱磨。
这磨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吴老狗心疼得后槽牙直发酸。
这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大漏。
只要几百块钱糊弄过去,他下半辈子就能天天吃海参鲍鱼。
再也不用走乡串户受人白眼。
吴老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压住浑身不停的颤抖。
多年的倒爷经验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急相。
得把这宝贝当成一堆没用的旧木头收。
不能让这乡巴佬看出半点端倪。
他松开紧攥的黑皮包。
把松脱的金属搭扣重新扣好。
“啪嗒。”
声音很轻。
他换上一副平时走村串巷时的愁苦表情。
腰背往下弯了弯,佝偻着身子。
他伸出左手,按在虚掩的木制侧门上。
慢慢往里一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闷响。
许粟听到声音。
摇椅的晃动停了下来。
底座稳稳停在青石板的接缝处。
他慢慢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门口。
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小伙子。”
吴老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活像个发干的核桃。
他迈过门槛。
脚上的黑皮鞋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板上。
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我这走大半天路了,口渴得厉害。”
吴老狗指了指许粟旁边木桌上的粗陶茶杯。
手指头带着常年抽烟熏黄的烟渍。
“能讨口水喝不?”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摇椅的扶手。
余光才舍得分给许粟一点。
许粟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老头。
没有说话。
只是下巴微抬,看着对方拙劣的表演。
吴老狗被这死水一样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这乡下小子的目光太定。
没有普通村里人见生人的那种局促。
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假装不经意后端详起许粟身下的这把椅子。
“哟,这旧椅子年头不短了吧。”
他伸出手,在椅子的靠背边缘摸了一把。
触手滑腻温润。
木头表面渗出的天然油脂,滑得像一块羊脂玉。
老头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真料。
绝对是传了十几代人的老物件。
这种手感,机器根本做不出来。
他赶紧收回手,生怕被看出破绽。
在自己发灰的西裤腿上蹭了两下,掩饰着手指的发麻。
他围着摇椅转了半圈,眼神像个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榫卯接缝。
越看越心惊。
这工艺太绝了,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木头本身的咬合力。
这得是明代御用监的老手艺人才能做出来的活儿。
他在心里把这把椅子的价值又往上提了五百万。
“这木头都发乌了,样式也土得掉渣。”
吴老狗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
故作嫌弃地摇了摇头。
“小伙子,这椅子坐着也硬。”
“刚好我那收破烂的废品站,缺几把坐的凳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灰布裤兜里。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
碰到了几张带着汗味的钞票。
他紧紧捏住,生怕钱飞了。
手心里的汗把纸币都洇湿了。
“你看你留着这破烂也是占地方。”
吴老狗激动得手背上青筋直蹦。
他咬紧牙关,死死控制住不让声音发颤。
喉咙口有点发紧。
“这要是受了潮,烂在院子里就一文不值了。”
“不如卖给我,换点买包好烟的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钞票。
钞票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皱巴巴的,边缘起了毛边。
最外面的一张还缺了个小角。
他搓着手,大步走到许粟面前。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下很显眼。
吴老狗把手指捻开。
露出几张百元大钞。
他弯下腰,眼神热切得快要滴出水来。
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往小木桌上一放。
钞票压在了一个空茶杯的旁边。
他满脸堆着笑。
就等着这乡下小子乐呵呵地接过钱,把这件传世国宝拱手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