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咬碎了嘴里最后半瓣生蒜。
辛辣的蒜汁在舌面上猛地爆开。
刺激着味蕾。
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滚烫的酸菜白肉被这股辣劲一冲。
胃里顿时升起一团火热,直逼五脏六腑。
打谷场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散。
几口大铁锅底下的木炭烧得发白。
汤水咕嘟作响,冒着浓郁的肉香。
屠户朱强光着膀子,油腻的防水围裙挂在腰间。
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的塑料杯。
正跟赵四扯着破锣嗓子划拳拼酒。
唾沫星子横飞,两人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煮螃蟹。
风向突然变了。
一股带着刺骨冰寒的北风,顺着山坳猛灌进来。
吹得篝火堆里的火苗胡乱摇晃。
几点橘红色的火星子被风卷起,飞上黑漆漆的半空。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更大的雪花。
不再是刚才那种细碎的干雪末。
大如鹅毛的雪片,在夜风的裹挟下不管不顾地往下砸。
落在滚烫的铁锅边缘,“呲”的一声化作一缕白烟。
落在许粟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肩头。
几秒钟的功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夜幕彻底降临。
山里的天黑得透彻。
没有路灯,只有这几堆篝火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烂泥地。
风声越发凄厉,像锥子一样刮擦着树干。
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
许粟站起身。
雪地靴踩在混着泥水的雪坑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拍掉膝盖上的残雪。
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那个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
十一点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火堆。
冲着正端着海碗喝高粱酒的李二狗喊了一嗓子。
“二狗,去叫人卸货。”
李二狗手一抖。
碗里的白酒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把粗瓷海碗往长板凳上一扔。
跌跌撞撞地往村口的那条柏油马路跑去。
不多时。
三辆重型厢式货车轰鸣着开到了打谷场边缘。
柴油发动机的低吼撕破了风雪声。
宽大的轮胎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头大灯扫过人群。
两道刺眼的光柱切开飞舞的雪幕,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装卸工跳进雪地里。
拉开货车车厢的后铁门。
插销拔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沉重的方形纸箱被接连搬了下来。
“砰。”
“砰。”
纸箱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四方深坑。
溅起一圈白色的雪粉。
纸箱外壳上印着大号的黑字,全是浏阳出产的重型烟花。
这是许粟下午打电话。
让人把镇上三家最大烟花批发部的库存,直接包圆拉过来的。
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手里端着酒碗,愣愣地看着那一座座堆成小山的纸箱。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得多少钱的花炮啊……”
赵四打了个酒嗝。
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白酒气。
老校长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村里人过年,顶多买两挂红鞭炮听个响。
谁见过拿大卡车拉烟花的阵仗。
几百个重型礼花筒在打谷场外围的空地上排开。
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装卸工拿着粗糙的绿色引线。
用黄胶布把所有烟花的引信串联在一起。
动作麻利。
许粟踩着厚雪走过去。
冷风吹在脸上,冻得颧骨发麻。
他接过装卸工递来的一根防风点火棒。
大拇指按下塑料开关。
蓝色的火苗从金属喷嘴里窜出,防风火苗在雪夜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弯下腰。
火苗对准那根最粗的主引线。
“嗤啦——”
引线瞬间被点燃,冒出刺眼的黄色火花。
火星子顺着引线快速飞窜。
像一条在雪地里疯狂游动的火蛇,迅速钻进成排的纸筒里。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飘了出来。
许粟直起腰。
转身往后退了十几大步。
鞋底踩碎了几个冰碴子。
“轰!”
第一发重型烟花冲天而起。
炮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火球带着一道尖锐的哨音,直插黑漆漆的夜空。
紧接着。
成百上千发重型烟花同时升空。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像密集的闷雷在头顶炸裂。
震得人的胸腔都在发麻。
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球在低垂的云层下方炸开。
无数条金色的流苏拖着长长的尾迹。
如同一场倒悬的瀑布,轰然垂落。
还没等金光暗下去。
红的、绿的、紫的巨型花瓣。
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撕裂绽放。
璀璨的火树银花彻底撕裂了黑夜。
强光打在周围群山的积雪上。
满山的白雪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整个皖南小山村,亮如白昼。
村民们仰着头,彻底看呆了。
五彩斑斓的火光映在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
明暗交替。
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过年好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震天的口哨声、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
和天上的爆炸声死死绞在一起,直冲云霄。
没有城里禁燃令的束缚。
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
这漫天的绚烂,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极致痛快。
浓烈的硝烟味顺着冷风飘散下来。
呛鼻,却透着最原始的年味。
许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仰着头。
一朵巨大的紫红色牡丹状烟花在头顶炸开。
细碎的纸屑混着雪花,缓缓飘落。
落在他的鼻尖上。
他感觉眼眶被风吹得有点发涩。
视线有些模糊。
五年前的除夕夜。
他租在城中村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
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糊着。
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窗帘直晃。
墙角的霉斑散发着散不去的酸味。
外面的街道冷冷清清。
只有偶尔驶过的外卖电动车,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哗啦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鞭炮响,很快就没了动静。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弹簧床上。
腿上盖着发硬的旧被子。
手里捧着一纸盒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开水不够烫,面条有些夹生。
塑料叉子挑起一根泡面,送进嘴里。
廉价的味精味在舌尖化开。
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
那个除夕,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前老板周泽发来的群通知,要求大年初二提前返岗值班。
他盯着屏幕上干瘪的文字。
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烂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了。
现在。
震天的礼炮声还在继续。
一波接一波。
火光烤得他脸颊发烫,浑身发暖。
许粟低下头。
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被强光晃得发酸的眼角。
那些憋屈、压抑。
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全勤奖在格子间里熬红的双眼。
随着头顶这些炸裂的火药。
被彻底炸得粉碎。
连一点灰渣子都没剩下。
他看着满天绚烂。
彻底告别了过去在城里出租屋吃冷清泡面的日子。
烟花足足放了近一个小时。
打谷场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红色的碎纸壳。
直到最后一个纸箱见底。
最后一发蓝色的焰火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山谷重新陷入了黑暗和风雪交加中。
空气里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雪还在下。
村民们搓着手,意犹未尽地散去。
许粟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回庄园。
推开纯铜包边的大门。
插上沉重的生铁门栓,落锁。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年初一的清晨。
雪停了。
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棂缝隙照进正房堂屋。
落在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
许粟躺在那张金丝楠木拔步床上。
蚕丝被里暖烘烘的。
智能恒温系统安静地吐着微风,驱散了屋里的残存寒气。
空气里带着木头天然的果香。
他翻了个身。
胳膊压在床垫上,肩关节发出两声微响。
刚刚睁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砰砰砰!”
一阵杂乱急促的敲门声。
毫无征兆地从庄园大门外传了进来。
声音很重。
像是有人拿着木棍死死砸在厚重的纯铜大门上。
在清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粟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