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的食指伸在半空。
指尖越过青石桌,直直地对着后院的方向。
那是被竹篱笆圈起来的一片果树林。
泥地上白花花的,全是那群散养土鸡拉的鸡粪。
风一刮。
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着泥腥气,直接飘进了凉亭。
“想留下来吃饭,可以。”
许粟收回手,大拇指在食指指侧搓了两下。
搓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我不养闲人,去拿劳动力换。”
钱多多还抱着粗糙的青石桌腿。
听到这话,他满是油汗的胖脸猛地抬起来。
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要是别人让他个百亿少爷去铲屎,他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但眼前这个人。
手机活期里趴着快两个亿。
连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团空气。
他松开桌腿。
双手撑着地面,笨拙地爬起来。
膝盖上的西装裤沾了一大块灰泥。
“行!我干!”
他咬着牙,答应得没有一点犹豫。
只要能留在这吃那口鸡肉,喝这口神仙泉水。
铲点屎算什么。
十分钟后。
后院的果树林边。
李二狗手里拎着一件泛黄的旧背心,还有一顶破草帽。
“换上。”
他把衣服扔在钱多多的脚边。
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钱多多脱下那件几万块的夏威夷高定衬衫。
随手搭在旁边的假山石上。
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摘了下来,塞进裤兜。
他抓起地上的旧背心,往身上套。
背心太小了。
套到胸口就卡住了。
他憋着气,双手用力往下死拽。
布料发出“嘶啦”一声轻响,撑破了几根线头。
背心紧紧勒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下摆直接卷了起来,露出一大圈白花花的肥肉。
他把破草帽扣在脑袋上。
草帽边缘断裂的竹篾刺着耳朵,有些扎人。
脚上的名牌潮鞋没法换。
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后院湿润的黑泥地里。
“拿好。”
李二狗递过来一把平头铁锹。
铁锹把手磨得发亮,带着点黑色的油泥。
旁边还停着一辆沾满泥巴的独轮小推车。
“把地上的鸡粪全铲干净,倒推车里拉出去扔了。”
“干完还得给树浇水。”
钱多多握住铁锹。
木头把手有点粗糙,硌着他娇嫩的手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臭味瞬间灌满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
几十只半大的土鸡在他脚边转悠。
咯咯叫着,完全不怕人。
他弯下腰。
双手用力,把铁锹插进泥土里。
铁锹头切开表层的黄泥。
他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往下一压。
平时拿惯了高脚杯的胖手,这会儿使不上一点劲。
铁锹在泥里滑了一下。
半锹混着鸡粪的烂泥没端平。
直接洒在了他的潮鞋上。
白色的鞋面瞬间糊上了一层黑褐色的粪泥。
钱多多眼皮直跳。
心疼得直抽抽,但他没敢停。
一锹,两锹。
太阳越升越高。
毒辣的阳光穿过果树稀疏的枝叶,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
不到二十分钟。
钱多多就喘成了狗。
肺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通红生疼。
他只能不停地眨眼,拿沾着泥水的手背去抹。
白胖的脸很快被抹成了花猫。
旧背心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风一吹,透着一股汗酸味。
“快点!在那磨蹭啥呢?”
李二狗蹲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监工。
“连个铲屎的活都干不利索。”
钱多多咬紧牙关。
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他没敢顶嘴。
双手死死握着铁锹,继续铲地上的粪。
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右手虎口处,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透明水泡。
每挥动一次铁锹,水泡就被挤压一次。
钻心的疼顺着手臂神经往上窜。
“啪嗒。”
水泡破了。
一点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沾在木把手上。
木刺扎进破皮的嫩肉里。
钱多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手一哆嗦,铁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自己破皮的手掌。
眼眶有点发酸。
在家里,他连个水果都是保姆切好了端到嘴边。
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但他一转头。
看见主堂屋檐下,许粟正躺在摇椅上喝茶。
那副气定神闲的散漫劲儿。
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没脾气。
他咬着后槽牙,重新捡起地上的铁锹。
整整干了两个小时。
小推车装满了三趟,全倒进了外面的堆肥坑。
地上的鸡粪终于清理干净了。
接下来是浇水。
钱多多走到墙角的压水井旁。
一根粗大的黑色橡胶水管接在龙头上。
他拧开生锈的金属水阀。
地下水瞬间冲进管子里,水管猛地膨胀起来。
像一条粗壮的黑蛇。
他拖着沉重的水管,走向果树林。
水管里装满水,重量惊人。
他在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两百多斤的体重,让鞋子陷得很深。
每拔出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树根。
泥巴溅起,打在他的小腿肚上。
裤腿全湿了,冷冰冰地贴着皮肤。
正午时分。
毒太阳把空气烤得像个蒸笼。
没有一丝风。
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钱多多浇完最后一棵水蜜桃树。
双手一松。
水管掉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浆。
他再也撑不住了。
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树荫底下的草皮上。
“扑通”一声。
他大张着嘴,拼命往肺里倒气。
胸腔剧烈起伏。
心脏跳得像面破鼓,咚咚作响。
嗓子眼干得快要裂开,像吞了一把沙子。
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他手脚并用,爬向那根还在流水的水管。
双手撑在烂泥里。
直接把脸凑到管口。
张开大嘴,对着冰凉的山泉水猛灌。
“咕咚,咕咚。”
清冽刺骨的活泉水顺着喉咙冲下去。
浇灭了食道里的那团火。
水流溢出嘴角,顺着脖子流进脏兮兮的背心里。
带来一阵极致的凉爽。
这水带着后山特有的甘甜。
没有一点杂质。
钱多多喝得肚子发胀,才挪开嘴。
打了个响亮的水嗝。
他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阳光。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酸痛无力。
手心的破皮处被冷水一激,突突地跳着疼。
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脑子里突然变得很空。
在晋省的别墅里,他天天躺在几万块的沙发上打游戏。
空虚得只能去酒吧砸钱买醉。
那些用钱堆出来的快乐,过了夜就剩下一嘴苦味。
可现在。
他凭着自己的力气,铲完了一地鸡粪。
喝到的这口凉水,比几十万一瓶的高档红酒还要甜。
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感。
死死扎进了他的心窝里。
干了一上午农活,钱多多累得瘫在树荫下直喘气。
正午的毒太阳烤得大地发烫。
青石板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气。
主堂屋檐下。
许粟放下手里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背,擦了把下巴上的汗。
从摇椅上站起身。
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吧嗒的声响。
他走到院墙角落。
伸手拎起一个用竹篾编织的旧鱼篓。
竹篓边缘有些毛刺,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把鱼篓跨在肩膀上。
转过头。
冲着还在后院树荫下发呆的李二狗喊了一声。
“二狗。”
许粟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很强。
“拿上家伙,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