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冬牧场没有起火。
刘策与北宫月赶到时，第一缕青烟刚从草垛后冒出来。
貂蝉先看见的不是火。
是风。
她抓起一把浮草，任草叶飞向东南。
“他们想烧的不是这一垛。”
“是借风烧整片坡。”
阿依朵已经滚鞍下马。
她带人推倒火点下风处三排草垛，硬生生清出一条隔火带。
北宫月则一箭射断牧场铜铃。
铃声坠地。
守场羌骑立刻从帐后冲出，不去追人，先按旧规开井、泼水、牵马。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失火先救风口。
追凶排在后面。
青烟只烧黑半面草垛便被压住。
草灰里，果然留下了一截红色订亲绳。
若不是北宫月亲眼赶到，这截绳便足以让两部拔刀。
“人往哪走了？”
守场老人指向北坡。
“七个人。”
“一个穿巫祝袍，六个穿旧盟皮甲。”
“他们抢马不成，朝王帐去了。”
北宫月一听，反而勒住缰绳。
“不能追着进帐。”
刘策看她。
“你父亲会以为我带汉骑逼宫？”
“不只。”
“他今天正在见烧当户部的使者。”
“我若带你闯进去，退婚便会变成两部决裂。”
她下马。
摘下红袍外的铜饰。
又把弓交给身后女骑，只拿那张北谷路凭。
“你们在帐外等。”
“这是我的婚，我自己退。”
没有人拦她。
刘策只让两名路册吏抬着被烧黑的草束跟上。
不带刀。
不带聘礼。
王帐外，三千骑已列成弧形。
北宫老首领坐在白毡前。
他的鬓发全白，腰背却仍直。
左边是烧当户部使者。
右边站着那名失踪巫祝。
巫祝看见北宫月，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老首领先看女儿。
再看她身后的刘策。
“你没有去成婚。”
北宫月答：“没有。”
“为何？”
“因为我不愿。”
烧当户使者冷哼。
“两部盟约，岂由一个女子说不愿便不愿？”
北宫月把路凭铺在白毡上。
“那就问三千骑。”
“谁愿护一场要靠劫人才能成的婚？”
“谁愿跟一个拿订亲绳烧我部冬草的人结盟？”
两名路册吏抬上焦草。
草中红绳露出三颗白石珠。
烧当户使者脸色一变。
“栽赃！”
巫祝也急声道：“是汉人栽赃！”
貂蝉在帐外开口。
“红绳可以栽。”
“绳结不能。”
她没有走进王帐，只让阿依朵把路上截下的另一段红绳递过去。
“送亲队的绳，末端打双回结。”
“烧草这根，末端是三环结。”
“汉地不用这两种结。”
北宫老首领拿起两段绳。
三千骑里已有老人认出。
三环结正是烧当户部祭马时的绳结。
使者猛然转身。
那名巫祝却更快。
他从袖中拔出短刀，直扑北宫月。
北宫月没有弓。
她也没有退。
手中路凭卷成一束，猛地打偏巫祝手腕。
刀锋擦过她肩头。
下一瞬，老首领的马鞭已经缠住巫祝脖颈。
只一扯，人便跪在白毡上。
“谁让你烧草？”
巫祝咬紧牙。
烧当户使者悄悄后退。
北宫月忽然从焦草里挑出一块黑泥。
泥上有半枚旧盟印。
“不用问。”
“韩遂给路，他给人。”
“一个想借我们杀刘策，一个想借韩遂逼我成婚。”
她看向父亲。
“这就是你替我挑的盟？”
老首领沉默许久。
他没有当众认错。
只把婚盟木简取出，横放膝上。
咔嚓一声。
木简折断。
三千骑没有欢呼。
却同时用枪尾敲地。
一声。
整齐得像雷。
烧当户使者面如土色。
老首领道：“婚约断了，部盟也断？”
北宫月答：“婚约是我的。”
“部盟是全部人的。”
“他们若愿按路册换盐、换药、换马，路还在。”
“若只愿拿我换骑，路就断。”
刘策直到这时才走进白毡三步。
他把一张空白续路凭放在旧婚书旁。
“北谷借三个月。”
“盐车过一，北宫部取一成护路费。”
“药车过一，留一成给牧场。”
“军骑过境，自带七日粮，不征一匹母马。”
老首领问：“三个月后呢？”
“你女儿验路。”
“她说续便续，说断便断。”
“为何是她？”
“路是她带回来的。”
老首领看着北宫月肩上渗出的血。
又看了看地上两截婚书。
忽然大笑。
“我养她二十年，今日才知道她能带回一条路。”
“三个月，我认。”
他没有盖首领大印。
而是让三千骑中管泉、管草、管盐的三十六家各出一人，在路凭边缘割下一道小口。
三十六道缺口。
就是三十六家的凭证。
这张路，不认一枚大印。
只认每一家自己割下的边。
系统提示亮起。
【北谷路凭获三十六家承认。】
【北宫月获得北谷验路权。】
【三千骑保持中立，开放互市。】
【奖励：羌汉双语驿牌模板。】
被擒的巫祝终于开口。
他没有求饶。
只说烧当户部许诺，婚成之后会让他的儿子做两部共用的祭马官。
北宫月问：“韩遂给了你什么？”
“一枚旧盟小印。”
“他说只要冬草烧起来，两部一战，谁还记得火是谁点的。”
老首领让人把那枚小印放到白毡上。
印是真的。
权却是假的。
一个已经失去金城、失去西路的人，仍能凭过去的一枚印，让活人替他烧今天的草。
刘策没有要求北宫部把巫祝交给自己。
“火烧的是你们的牧场。”
“人也由三十六家共审。”
烧当户使者立刻道：“他是我部人，该交我们带回。”
北宫月冷冷看他。
“带回去灭口吗？”
她让人取来一块与路凭同样大小的白毡。
三十六家仍各割一道缺口。
巫祝的口供写在中央。
北宫部留一份。
烧当户部带一份。
北谷新驿再挂一份。
“谁说我们栽赃，就来对三十六道缺口。”
“缺一道，这份口供都不算数。”
烧当户使者握紧拳，却不敢再抢人。
老首领第一次没有替女儿收尾。
他只是向三千骑挥手。
“照她说的办。”
那一刻，北宫月拿到的不只是验路权。
还有让三十六家共同作证的权力。
刘策看得清楚。
这不是谁封给她的官。
是她用烧黑的冬草和一张自己带回的路，一寸寸挣来的。
就在三千骑散开时，白骨滩方向忽然奔来一匹空马。
马鞍上没有人。
只挂着马超割下的一片衣角。
衣角用血写着两个字。
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