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块车牌被摘了下来。
全放进一只粮斗。
黑牌、白牌和车牌分开抽。
谁也不能提前知道哪辆车坐谁。
许攸没有反对。
“刘太守谨慎。”
“只是第一辆车已经备给韩公子。”
“若不坐,岂不浪费?”
韩馥长子忽然上前。
“我坐。”
韩氏众人一阵骚动。
他把黑木牌交给貂蝉。
“袁盟主既然只认第一辆车。”
“那便让他看着我出城。”
“公子想清楚。”
貂蝉没有拦。
“车门一关,外面发生什么,你未必知道。”
“我若不坐,袁军会盯着每一辆车找我。”
“我坐进去,其他人反而能走。”
“还有呢?”
年轻人沉默片刻。
“我父亲总说自己没有选择。”
“今日我想替他选一次。”
貂蝉把黑牌还给他。
“可以。”
“但车门不能由袁军关。”
第一辆车的六只铁环全被麻绳穿过。
绳结打在车内。
韩馥长子自己能解。
车外又加了两名修路人。
不驾车。
只看轮。
袁军车夫仍坐在辕上,却碰不到车门。
其余一百三十六辆则重新编号。
不是按人。
按去处。
去安平的挂白布。
去温县的挂黑布。
留城的十四人没有上车。
多出的十四辆车装行李。
表面看,韩氏众人全用了袁绍的车。
实际上每十辆车之间,都插入一辆青州旧车。
旧车上坐着刚刚通过邺城的妇孺。
新车与旧车混在一起。
谁想半路封住韩氏,便得先把整条民道借行约撕毁。
刘策不把人藏起来。
他把他们放进三万人的路约里。
许攸看懂了。
“刘太守拿青州人做盾?”
“是韩氏替最后一批青州车看路。”
刘策道。
“两边都欠对方一程。”
第一队车驶向南门。
第一辆囚车在最前。
韩馥长子坐在青篷后,身影清楚可见。
袁军果然没有拦。
验过车牌,立刻放行。
第二队。
第三队。
直到第六队出城,都没有出事。
许攸站在城楼上,脸色却越来越沉。
按原来的安排。
前六辆重车该把韩馥最亲近的六人分开。
车一出城,车夫便会借口换马改道。
如今六辆重车都混在不同队中。
第一辆坐着韩馥长子。
另外五辆只装箱笼。
想改道,便只能带走一堆衣被。
城外第一座验车棚也已经立起。
棚里不坐官吏。
坐的是三名青州老妇。
她们不识字。
却认得同队每一个孩子。
新车到了,她们先数人。
人齐,再让识字小吏拼纸边。
第四队有个男童贪看城门,躲到车后。
纸边明明能拼上,人头却少一个。
老妇当场拦车。
直到张青把男童从桥墩后提回来,才肯放行。
许攸派出的书吏在旁看了半晌。
想挑账册的错。
却发现这些老妇根本不看账。
假的姓名能骗过竹简。
骗不过刚替孩子擦过鼻涕的人。
荀彧望着那座草棚,轻声道:“曹使君若早两年懂这个道理,青州降众便不会散三次。”
“现在也不晚。”
刘策道。
“三万人的名,不能只在点兵时有用。”
“领粮、看病、掉队,都得有人认。”
荀彧把这几句话记进袖中的小册。
他带青州人过邺城。
原本只是借一条路。
如今却把一套不会丢人的办法一同带回了兖州。
日落前,一百零三名韩氏家眷已经出城。
剩下二十人等最后两队。
十四人留城。
数目一人不差。
陈琳每放走一人,便在总册上割下一条纸边。
城内留存的是半册。
出城的人各带一条纸边。
到了下一个驿站再拼。
谁若中途少了,缺口一眼便能看出。
这法子不防伪。
却防整册被人抢走后,随意添减名字。
天快黑时,南门外忽然有六辆空车折返。
车夫说要赶回辎重营。
守门卒照例看了一眼。
车篷卷起。
里面确实没人。
轮辙却比出城时深。
貂蝉站在门旁,没有抬头。
只让人往车下撒了一层灶灰。
六辆车碾过。
灰上留下六道细细的拖痕。
不是车轴。
是藏在车底的皮甲边缘。
“停。”
袁军车夫猛抽马鞭。
第一辆车向门洞冲去。
张青一箭射断挽具。
马向前冲。
车却横在门中。
貂蝉的刀挑开车底木板。
一个人从夹层滚落。
随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六辆所谓空车里,共藏了二十四名甲士。
人人穿青州人的破衣。
腰间却带着短刃和火折。
最重的不是人。
是每辆车夹层里那一坛火油。
许攸从城楼上消失了。
张合带兵封住六辆车。
“谁的部下?”
二十四人都不答。
张合没有用刑。
只把二十四人分成六处。
每处面前各摆一只军锅。
“昨夜在哪一营吃饭,自己取锅。”
有人下意识走向刻着“南三”的锅。
有人认“辎二”。
还有八人都去拿同一只缺耳铜勺。
等他们反应过来,六队所属已经分清。
全是袁军辎重营的旧番号。
锅底的烟灰、甲缝里的麦壳和车辕上的新泥也对得上。
命令可以撕。
令牌可以只留半枚。
可一个人吃过哪口锅,靴底踩过哪片营地,很难在一夜之间全换干净。
陈琳把六个番号写到薄绢背面。
“今日不问是谁让你们来。”
“先问哪一营少了二十四个人,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第一辆囚车却在城外停了下来。
韩馥长子没有继续走。
他掀开青篷,隔着城门看那些火油。
“若他们出了城,要烧哪一辆车?”
没人回答。
陈琳从一名甲士靴底抽出一片薄绢。
上面没有军令。
只有六个车号。
第一。
十七。
四十一。
六十三。
九十二。
一百二十。
正是原本要坐韩氏近亲的六辆重车。
每个车号后面都写着同一句。
“遇乱失火,不留活口。”
城门内外彻底安静。
所谓囚车从来不是为了把人带走。
是为了让里面的人逃不出来。
韩馥长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绳结。
若不是貂蝉把锁链换成麻绳。
第一把火烧起时。
他连车门都推不开。
刘策抬头看向州牧府方向。
“把薄绢送给韩州牧。”
“再问他一次。”
“只送家眷。”
“还是连自己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