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身后跪了一地的蚌精鲛人，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十来个，个个屏气凝神把脑袋埋得极低，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得这位祖宗不痛快。
他们是紧赶慢赶追过来的，追了一路，追到望乡台时这位祖宗忽然不走了。
不走了比走更可怕。
红衣女子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根从东海带出来的珊瑚簪子，簪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她那张艳绝三界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足以让整片东海沸腾的暴怒。
断了。
血脉感应从极其微弱，隔着千山万水勉强能捕捉到一丝的细线，变成了彻底的虚无。
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那根连接她和崽子之间的线干脆利落地剪了个干净。
她等了多少日子才等来这一丝感应，好不容易确认崽子还活着，刚追到半路，感应就断了。
领头的蚌精跪在最前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在心里飞速盘算着自己今天出门前有没有把遗言交代清楚，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尊、尊者，可是感应出了岔子？”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把珊瑚簪子往袖中一收，转过身来。那双金色竖瞳扫过跪了一地的部下，蚌精们齐刷刷把脑袋又往低了压了几分。
“岔子？”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头皮发麻，“本座的感应从不岔。要么是那崽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血脉，要么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把她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森然：
“不管是哪种，本座都不痛快。”
蚌精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壳里。
珊瑚簪子在红衣女子指尖转了个圈，簪尖忽然往虚空中一划。
空气中被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一团比墨汁还浓的黑雾。
那黑雾在半空中凝成一只玄鸦，它歪着脑袋，用一只独眼瞅了瞅她，嗓子粗粝：
“饕餮？你唤我作甚？”
“查个人，”红衣女子把珊瑚簪子往黑雾里一丢，簪子被黑雾吞了个干净，“本座的血脉，方才在此方向三万七千里外有过觉醒波动，被人为压制之前，最后的位置在望乡台东南方向凡界境内。”
玄鸦嘎嘎笑了两声，声音难听无比，但红衣女子非但没有恼火，反而笑了。
这一笑险些没把在场的人魂给勾去，但也险些让在场的人魂飞魄散，后者是因为害怕。
这祖宗笑起来比不笑更让人发慌。
“好久不见，老乌鸦，”她笑吟吟地看着那只黑雾凝成的玄鸦，“本座知道你的规矩。”
玄鸦歪着脑袋看她，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既然懂规矩，那便先谈价码。”
“你尽管开。”
“一百年份的混沌元气，外加——”玄鸦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享受这种拿捏一只上古凶兽的快感，“你东海龙宫里那颗万年蛟珠。”
蚌精们倒抽一口凉气。
万年蛟珠是东海龙宫的镇宫之宝，当年龙族为了跟这位祖宗求和，主动献上来的。
她平时拿那珠子当弹珠弹着玩，但玩归玩，送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玄鸦是上古洪荒时期就存在的异兽，战力不强，但消息灵通程度冠绝三界。
它一向不出手，一出手便要人割肉。
红衣女子的笑容纹丝不动：“成交。”
她答应得太痛快，玄鸦反而愣了一瞬，独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你连价都不还？”
“还什么价，又不是不给。”
红衣女子笑得更灿烂了，那双金色竖瞳里却翻涌着某种让玄鸦后脊发凉的暗流：
“赶紧查，查完了本座请你喝茶。不过若是查出来的消息不值这个价，本座就把你炖了煲汤，一百年份的混沌元气加上万年蛟珠，炖一锅玄鸦老火汤，想必味道不差。”
说着，她歪着脑袋，一脸认真的打量玄鸦：“就是不知道你这身老骨头炖不炖得烂。”
玄鸦的独眼睁得溜圆，黑雾凝成的翅膀扑腾了两下，羽毛都炸开了：
“饕餮！你、你莫要乱来！我乃是天道敕封的巡天使者，你若敢吃我，天道饶不了你！”
“巡天使者？”红衣女子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谁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蚌精鲛人：“你们看见了吗？”
蚌精们齐刷刷摇头，摇得像一排拨浪鼓。
“你瞧，没人看见，”红衣女子摊了摊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但那话听着让鸟格外生气，“况且你一只杂毛鸟，也敢跟本座坐地起价？本座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本座抽梯子才舒服，是吧？”
“饕餮！你莫要欺人太甚！”玄鸦恼羞成怒，黑雾翻涌间整只鸟膨胀了一倍，独眼里血光大盛。
“本座虽打不过你，但本座若把饕餮血脉再现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你那些仇家，龙族、凤族、还有当年被你吞了半座山门的昆虚剑派，他们会不会把你那血脉崽子生吞活剥了？你若不怕尽管动本座一根羽毛试试！”
它的话戛然而止。
红衣女子修长的手指已然捏住了它由黑雾凝成的脖子，把它整只鸟从半空中拎了下来。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你说得对，本座确实怕。不过这世上能替本座办事的不止你一只鸟，”她拎着玄鸦的脖子晃了晃，语气越发冷了，“不过，本座今日心情不好，正缺个出气的东西。”
“你既送上门来，本座若是不接，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玄鸦：？什么叫它送上门来？不是她把它请来的吗？
珊瑚簪子在女子另一只手的指尖转了个圈，簪尖对准了玄鸦的肚皮。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手上的力道却一点一点地收紧。
玄鸦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独眼里的血光瞬间变成了哀求：
“别别别，我查，我免费查，不收你一分价。那万年蛟珠和混沌元气我都不要了，你快放开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嘴上这般说着，玄鸦也忍不住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波亏大了，早知道就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