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六号楼三层,常委会议室。
上午九点整,十一把黑色皮椅坐满了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开始吧,国富同志。
田国富点头接话,将纪委调查组七天核查的经过逐一通报。
违规提解、程序瑕疵、管辖越权。
中间穿插了两句“据说”“有人说”的惯用措辞。
高育良翻了一页面前的会议材料,没有插嘴。
田国富继续往下念。
调查组认为,鉴于侯亮平同志在提解程序、审讯规范、管辖权限三个方面存在严重违规,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处分建议如下:给予侯亮平同志记大过处分,免去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降为反贪局副局长。
田国富念完最后一行,合上报告搁在桌面上。
沙瑞金扫了一圈,“有没有补充意见?”
十秒,没人出声。
那我们表决,同意对侯亮平同志作出上述处分决定的,请举手。
田国富第一个举手。
省委秘书长陈卫国和宣传部长马振邦紧跟着。
省长刘长生没有犹豫,手直接举了上去。
吴春林等其他常委也跟着举手。
李达康的手搁在桌上,然后抬了起来。
高育良举手后,沙瑞金也举了手。
彭志坚穿着军装坐在角落,双手平放桌面,没有动作。
白景文在记录本上落笔:十票赞成,一票弃权,表决通过。
沙瑞金点头。
处分决定通过,组织部尽快下达正式文件。
他翻到面前议程的第二页。
“反贪局长空缺,育良同志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育良开口,沙书记,反贪局刚出了这么大的风波,当务之急是把公信力立起来。我建议由副局长吕梁同志接任。
沙瑞金看向吴春林。
春林同志,组织部对吕梁同志的考察情况怎么样?
吴春林配合表态,吕梁符合提拔标准。
表决,十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
沙瑞金翻到第三页。
省公安厅长祁同伟同志,在京海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表现突出,为汉东扫黑除恶工作做出了重大贡献。
我提议提拔祁同伟同志为副省长兼任省公安厅长,报中枢审批。
沙瑞金第一个举手,其余常委陆续跟上。
李达康的拇指在桌沿上搓了两下,大风厂20吨汽油那件事,他欠了祁同伟一个人情,正好借今天还了。
李达康举手。
高育良是最后一个把手抬起来的,动作和前两轮一样。
沙瑞金道,组织部按程序上报中枢,散会。
高育良把茶杯盖拧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刘开河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进走廊。
高书记,恭喜。刘开河压低声音。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恭喜的,组织上的决定嘛。
反贪局局长,政法委的人坐了。
副省级公安厅长,他的学生拿了。
两把椅子,一次常委会,全部落袋。
电梯里,高育良看向秘书。
小贺,通知吕梁同志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
省检察院。
下午两点十五分,组织部的人走了。
侯亮平办公桌上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对侯亮平同志违规违纪行为的处分决定》,白纸黑字印着……记大过,免去省检察院反贪局长职务,降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侯亮平把最后一行字看完,抓起桌上的茶杯朝墙上甩了出去。
瓷片碎在墙根,茶水顺着白墙淌下去留了一道长印子。
他又一把掀飞了桌上的卷宗,纸张散了一地。
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又迅速退远了。
侯亮平喘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钟小艾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小艾,我被降职了。
我知道。
小艾,张大明的死不是我造成的,我是被人算计了……
亮平。钟小艾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我爸为了这个事付出了什么代价?
侯亮平没出声。
半导体基础材料中试基地,一期投资达三百亿的项目,我爸把这个项目推到汉东,就是为了给沙瑞金一个台阶下,保你不被彻底踢出体制。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的吗?说钟家公器私用,拿国家项目给女婿买平安,我爸经营了三十年的口碑,被你一个月败干净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
小艾,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钟小艾没有发火,声音平的让侯亮平都有些不自在。
你什么时候操心过别人在后面给你兜底?你在汉东查这个查那个,有没有想过你每犯一次错,要动用多少人脉去填?
我……
侯亮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初非要去汉东,是为了办案,还是为了证明你侯亮平比所有人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艾,我没做错。
张大明背后有人,陈海的案子是蓄意谋杀,我的方向从头到尾都是对的,程序上有瑕疵我认,但我没做错。
侯亮平,你还是这个德性。你爱怎么想吧就怎么想吧。
说完,钟小艾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门口,脚步声很轻。
当晚十点,京城,钟家老宅。
钟振国坐在书桌后面,看着手机上的短信。
半天的功夫,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钟家为了女婿把国家级项目当人情使,吃相难看。
有客气的,有阴阳怪气的,还有一条来自他的老同事,措辞含蓄但意思到位。
老钟,半导体那个事,有些同志觉得不太合适,你心里有个数。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钟小伟发来的消息:叔,古家那边有动静,赵小惠昨天又回了一趟,待了三个小时。
钟振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古家如果也下场,这道口子就不只是名声的问题了。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底层抽屉,从通讯录里抽出一张名片,拿起手机拨了上面那串号码。
响了五声,那头接了,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振国?这个点打电话,什么事。
齐老,打搅您休息了,我想明天去西山看您,有些事当面跟您请教。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谢谢齐老。
电话挂断。
钟振国把听筒搁回座机上,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的名字……齐德隆,三个字旁边印着一行已经过时的头衔,但在这个圈子里,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头衔。
他把名片锁回抽屉,关了台灯。
赵立春能打四通电话,他钟振国只需要打一通。
区别在于,他明天见的那个人,说一句话顶赵立春那边说一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