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面包车厢里,昏黄的阅读灯打在陈正锋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手里的那把小折刀停在了半空中。刀尖已经挑开了照片的一角,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底下的固体胶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完全硬化了。如果硬生生用刀去挑,相纸表面的涂层肯定会被撕掉一大块,那照片正面的关键信息就全毁了。
“不行,胶太死了,硬撕会坏。”陈正锋果断地收起了折刀。
李浩在旁边急得直抓头发:“那咋办?这都看见背面写字了,总不能又给它塞回去吧?”
陈正锋没说话,眼神落在了李浩放在仪表盘上的那个掉漆的旧保温杯上。
“浩子,你杯子里装的是热水吗?”
“对啊,出门前刚在安全屋灌的开水,烫嘴呢。”李浩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锋哥,你是想用蒸汽……”
“拿过来,打开盖子。”
陈正锋接过保温杯,把盖子拧开,一股白色的热气立即升腾起来,在微凉的车厢里散开。
他把笔记本倒扣过来,将粘着照片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悬停在保温杯的杯口上方。滚烫的水蒸气源源不断地熏蒸着照片背面的纸张。
这是一种最老土但也最管用的刑侦土办法。水蒸气能慢慢软化老化的胶水,又不会像直接泡水那样毁了相纸。
车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车顶。车内,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旧纸张和劣质胶水混合的酸腐味。
陈正锋伸出大拇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原本硬邦邦的胶水,已经变得有些发黏发软了。
“差不多了。”
他放下保温杯,重新拿起那把小折刀,这一次,刀背顺着缝隙轻轻一推,照片就像是一片落叶,完好无损地从笔记本上剥离了下来。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照片翻转过来。
李浩赶紧把手机的手电筒凑近,强光驱散了阴影,将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十分典型的年代合影。
照片的色彩因为过了二十多年,已经严重泛黄褪色,边缘还有些卷曲。背景是一片尘土飞扬的矿区,背后是一座高耸的井架和几排红砖平房。
在人群的正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青龙煤矿竣工典礼”。
照片里密密麻麻地站着二三十个人。
前排正中央,坐着几个大腹便便、梳着背头、一看就是当年市里或者县里领导模样的人。他们穿着那个年代标志性的宽大西服,胸前还别着大红花,脸上洋溢着官方的笑容。
但这都不是重点。
陈正锋的眼神像两道探照灯,直接越过了前排这些撑场面的官僚,迅速在后排的人群中扫视。
“锋哥……你看右边角落里那个穿警服的……”李浩突然伸出手指,声音有些发颤。
陈正锋的视线立即顺着李浩的手指落了过去。
在后排最右侧边缘,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八九式老警服,橄榄绿的布料,红色的领章在泛黄的照片里依然有些扎眼。
虽然照片有些模糊,虽然这人的脸庞比现在要青涩、瘦削得多,甚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拘谨。
但陈正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王振山。”陈正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2003年,那是父亲遇害后的第五年。那时候的王振山,还不是现在这个在市局里呼风唤雨、满脸横肉的副局长,应该只是个刚提拔不久的中层干部。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虽然在边缘,但他的身体语言却微微向中心倾斜,这在合影的心理学上,代表着他虽然地位不高,但绝对是这个圈子里被接纳的核心“自己人”。
“这老王八蛋,当年还挺瘦。”李浩咽了口唾沫,指着王振山旁边的人,“锋哥,你看王振山旁边这个男的。这人站得可够横的。”
陈正锋的视线顺着移了过去。
站在王振山旁边的,是一个穿着考究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这男人梳着油头,身材魁梧,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张狂和狠厉。
这男人的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旁边一个瘦高少年的肩膀上。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夹克,留着乱糟糟的头发。虽然年纪小,但那少年的眼神却像是一头没被驯化的野狼崽子,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凶光,死死盯着镜头。
“这个人……”
陈正锋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前几天,他为了查案,以市局的名义去赵氏集团总部走访时,在赵天龙那间豪华办公室的墙上,看到过一幅巨大的黑白遗像。
那遗像上的男人,和照片里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一模一样。只是遗像上的面容更加苍老些。
“是赵永贵。”陈正锋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赵永贵是谁?”李浩一愣。
“赵天龙和赵天虎的亲爹。当年滨河市有名的煤老板和恶霸,后来听说是因为心脏病死了,赵家才交到赵天龙手里的。”陈正锋指着照片上那个满眼凶光的少年,“如果我没猜错,被赵永贵搂着肩膀的这个小崽子,就是当年的赵天龙。”
李浩恍然大悟,眼睛瞪得老大:“乖乖……这可真是一张全家福啊。王振山,赵永贵,还有年轻的赵天龙。”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
这是一份滨河市黑白勾结、利益输送的铁证雏形。
在那个煤老板野蛮生长的年代,赵永贵通过青龙煤矿大发横财,而王振山,就是穿着那身警服,站在他们父子旁边保驾护航的那把伞。
“难怪……”陈正锋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难怪泥鳅喝多了会说,要不是王振山安排他跑得快,他就死在青龙矿里了。难怪李国华要把这张照片藏在这么隐秘的保管箱里。”
李浩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锋哥,这张照片加上这本账本,是不是就能证明王振山跟赵家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勾结了?这下他绝对赖不掉了。”
陈正锋看着李浩,缓缓摇了摇头。
“浩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陈正锋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着背面那句“2003.7.15,青龙矿竣工留念。知情人都在。”
“如果仅仅是为了证明认识,或者证明有交情,李国华根本不需要把一张普通的合影藏得这么深。”陈正锋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要看透这张泛黄相纸背后的血腥,“一张当年的合影,只能证明他们同过框。王振山完全可以狡辩说,那是组织上派他去维持竣工典礼的治安,只是偶然拍了一张合影。这在法律上,定不了他的罪。”
“那老李费这么大劲藏它干嘛?还特意写上‘知情人都在’?”李浩有些懵了。
“问题就出在这五个字上。”
陈正锋把照片凑近眼前的阅读灯,手指在照片背面轻轻敲击着。
“浩子,你想想。泥鳅是个什么人?他是处理尸体、清洗现场的清道夫。一个刚竣工的煤矿,为什么要让一个清道夫去?而且还在里面差点被灭了口?”
李浩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锋哥,你的意思是……青龙矿里面,死过人?”
“不是死过一两个人那么简单。”陈正锋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如果只是普通的矿难,或者是赵家失手打死了人,他们有的是钱和手段摆平。当年赵永贵在这儿可是土皇帝。”
陈正锋把照片翻到正面,眼神在照片上那二三十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前排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领导,后排意气风发的赵永贵,青涩桀骜的赵天龙,还有隐藏在边缘、眼神警惕的王振山。
“这张照片上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陈正锋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李国华留下这张照片,是在要挟照片里的所有人。他是在告诉王振山,如果他李国华出了事,他就会把当年青龙矿的盖子彻底掀开。”
李浩听得头皮发麻:“锋哥,那青龙矿到底有什么秘密?”
陈正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输入了“2003年 滨河市 青龙煤矿”。
随着网页的刷新,屏幕上跳出了几条零星的旧新闻。
陈正锋点开其中一条当时地方小报的电子存档。
新闻很短,只有寥寥百字:
“本报讯,2003年8月初,我市西郊青龙煤矿发生局部透水事故。因抢救及时,未造成人员伤亡。目前矿井已封闭停产整顿。”
“透水事故?停产整顿?”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死人啊。”
“没死人?没死人泥鳅跑什么?没死人李国华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当保命符?”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锁上手机屏幕。
“7月15号大张旗鼓地搞竣工典礼,不到一个月,8月初就发生透水事故,然后直接把矿井给封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把人骗进矿井,制造人为的透水事故,然后以停产整顿的名义,把整个矿井彻底封死。”陈正锋看着那张老照片,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怒火,“几百米深的地底,几万吨的地下水。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坟墓。所有的罪恶,所有的冤魂,就这么被永远地封在了地底下。”
李浩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副驾驶的靠背上,脸色煞白。
如果陈正锋的推测是真的,那这绝对是滨河市建市以来,最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这比红星仓库杀害一名警察的性质,还要恶劣百倍。
“王振山……赵天龙……他们还是人吗?”李浩喃喃自语,感觉一阵反胃。
“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陈正锋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连同信封一起贴身收好。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省厅的高副厅长会在电话里警告他,说滨河的水太深、太浑。老领导肯定是听到了一点风声,怕他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大的雷。
“锋哥,那咱们现在咋办?”李浩回过神来,急切地问,“有了这照片,咱们能不能直接去抓人?”
“抓不了。”陈正锋摇了摇头,发动了面包车,“单凭一张合影和一句不知道真假的留言,省里批不了捕。王振山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我们必须要找到青龙矿下面的确埋着人的铁证。”
面包车的雨刷器吃力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陈正锋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神坚定如铁。
“浩子,给张磊发信息,让他查一下当年,青龙矿附近那几个村子,有没有大批量的、集体报失踪的流动人口或者外地矿工。”
陈正锋踩下油门,灰色的面包车像一条暗夜里的游鱼,滑入了滨河市冰冷的雨夜中。
“这帮孙子自以为把盖子捂得死死的。我今天非要把这地皮给他掀了,把里面的白骨全都挖出来晒晒太阳。”
雨越下越大。
而滨河市副局长办公室里,王振山正看着桌上那部已经半天没有动静的加密手机,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裤腿,慢慢爬上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