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驻地的大楼,今晚灯火通明。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但整栋楼里没有一个人去睡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黑咖啡味和速食方便面的调料味,但这股混杂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二楼的物证保全室里,林清寒穿着白大褂,正将最后一个贴着红色封条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恒温保险柜里。
“咔哒”一声,厚重的保险柜门被推上。林清寒转动着复杂的机械密码锁,又在电子屏上录入了指纹。
“呼……”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摘下一次性手套,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正锋,“周文的那段修复影像、当年现场的物证采样,还有赵慎言从档案室里起出来的存储卡原件,全部入库封存。”
林清寒拿起桌上厚厚一沓取证记录,递给陈正锋。
“正锋,每一道取证链、每一个签字,我都带着人核验了整整三遍。从物证离开汉东,到进入江海,全程录音录像,没有一秒钟的监控死角。明天在听证会上,就算齐明远拿放大镜来找茬,他也别想在程序上挑出半点毛病。”
陈正锋接过那沓记录,看着林清寒熬得有些凹陷的眼眶,心里一阵滚烫。他用力点了点头:“清寒,辛苦了。”
“这就叫辛苦了?”
隔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慕雪抱着一大摞足有半人高的打印文件走了进来,“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这位经侦天团的核心大脑,此刻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陈局,赵慎言和宁鹤年的海外金融账本,还有那几十家空壳公司的走账流水,全部做成了铁板一块的闭环证据链。”
林慕雪拍着那摞厚厚的文件,傲气十足,“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签字授权的关联账户,我全都让兄弟们做成了可视化的证据图。明天到了法庭上,赵慎言要是敢说这些钱他不知情,我能用这些流水数据直接把他的脸打肿。”
“干得漂亮。”陈正锋赞许地竖了个大拇指。
“锋子,外头有我呢。”
走廊尽头,老李搬了把折叠椅,像尊铁塔一样大马金刀地坐在物证保全室的大门正中央。
他腿上放着警棍,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边喝着浓茶,一边冲着陈正锋咧嘴一笑。
“今晚我哪也不去,就死死盯在这扇门前。别说是人了,今晚就是飞进来一只蚊子,老子也得查查它是公是母。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咱们的证据,得先从我老李的尸体上跨过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陈正锋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动。
曾几何时,在刚被调到汉东省、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在黑夜里孤军奋战。四面八方全是看不见的敌人,连身边的人都不敢轻易相信。
他就像是一头在荒野里独行的狼,舔着伤口,咬着牙往前熬。
可是今天,在这个决定生死的决战前夜,他环顾四周。
有最顶尖的法医为他夯实证据,有最犀利的经侦专家为他梳理脉络,有最过命的兄弟为他守住后背。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这一仗。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支坚不可摧的正义之师。
“正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道拐角传来。严培之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黑大衣,戴着个鸭舌帽,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严叔,您要走了?”陈正锋快步迎上去。
“嗯,我得连夜回首都。”严培之压低了声音,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齐明远和裴敬之那帮人肯定在暗中盯着。我必须赶在天亮前潜回督导组,回到那座山底下,把戏演足了。”
“您自己多加小心。”陈正锋郑重地嘱咐。
“放心吧,二十年的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严培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天在法庭上,按咱们定好的计划来。步步为营,千万别乱了阵脚。”
严培之压了压帽檐,转身隐入了夜色中。
他前脚刚走,陈正锋兜里的加密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师父秦远山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专案组进京通道已全部打通。最高检主会场安保已接管。万事俱备,静待天明。睡个好觉。】
所有的线、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全部各就各位。
就像是一张拉到了满月的大弓,只等明天太阳升起,那支带着二十年怒火和血泪的利箭,就会离弦而出。
可是。
陈正锋收起手机,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带来江海市初冬的寒意。
太安静了。
这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按理说,赵慎言被抓,证据被异地保全,明天就是一锤定音的听证会。齐明远和裴敬之那帮人,不可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
那是一张盘踞了整个汉东省整整二十年的庞大黑网。他们手里掌握着海量的资源,他们有无数条见不得光的渠道。
在面对这样生死攸关的绝境时,他们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恐吓电话,没有路上安排的车祸,也没有利用行政手段进行最后挣扎和施压。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常到了极点。
“越是平静,水底下的漩涡就越深。”
陈正锋吐出一口青烟,看着黑暗中的城市轮廓,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对手是赵慎言那只老狐狸,是齐明远那个玩弄程序的黑手,更是裴敬之那座深不可测的大山。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陈正锋总觉得,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夜色下,对方正在暗地里憋着一个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看穿的、足以一击毙命的杀招。
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回办公室。
凌晨两点。
陈正锋独自一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驶出了江海市,上了高速,一路朝着汉东省城郊外的方向开去。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公墓大门外。
因为当年案子被定性为“贪腐畏罪自杀”,陈国栋没有资格进烈士陵园。母亲东拼西凑,在这里买了一块不起眼的墓地,把他草草安葬了。
深夜的公墓,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夜鸟在柏树枝头发出沙哑的叫声。
陈正锋没有打手电筒,借着清冷的月光,熟门熟路地顺着石板台阶往上走。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陈正锋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实。
在半山腰第三排的一个角落里,陈正锋停下了脚步。
一座有些发灰的青石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先考陈国栋之墓”几个字。
陈正锋在墓碑前蹲下身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别的家属那样嚎啕大哭地诉苦。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墓碑,陈正锋拉开夹克的内兜。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边缘已经磨破、内页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的旧警官证。还有那张夹在警官证里,用手指蘸着血,歪歪扭扭写下最后遗言的泛黄纸条。
这两样东西,承载了二十年的沉冤,也承载了陈家两代人无声的悲壮。
陈正锋将它们轻轻地放在冰冷的石碑底座上。
月光洒在那张血写的纸条上。
【勿以仇恨终其一生,查清此案,是为后来人。】
看着这行字,陈正锋的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热,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二十年了。
小时候,他不理解父亲。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能按时回家辅导作业,而他的爸爸却总是一连半个月见不着人影。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是个好警察,死后却要被人戳脊梁骨,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要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
后来他穿上了这身警服,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见识了人心的险恶,也见识了权力的扭曲。
直到严培之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懂了父亲。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就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路。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甚至把身后的名誉、把妻儿的安稳全都抛在了脑后,只为了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硬生生地埋下一颗火种。
“后来人……”
陈正锋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父亲没有让他去杀人报仇,父亲让他查清真相。因为杀了几个恶霸,改变不了这世道。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把那些藏在法袍和官服底下的蛀虫彻底挖出来,才能让后来的警察不用再流血又流泪,才能让老百姓真正相信头顶上的青天。
这才是陈国栋,一个真正的华夏人民警察,留给儿子的终极遗志。
冷风吹拂着陈正锋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在墓前静静地站了很久,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对话。所有的不安、焦躁和对未知杀招的忌惮,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冰冷的墓碑洗涤得干干净净。
底气,从来不是来自于手里握着多少铁证,而是来自于心里,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战。
陈正锋弯下腰,把警官证和血纸条重新郑重地收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直了身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缓缓地、结结实实地敬了一个礼。
“爸。”
陈正锋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空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至死方休的决绝。
“明天,我就要上庭了。”
“不管那帮人准备了什么阴招,不管对面坐着的是多大的神仙。”
陈正锋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眼神锐利如刀。
“明天,我替你,把那张脸前面的‘自杀’两个字……”
“彻底抹掉。”
夜风忽起,吹动着漫山的柏树林,发出阵阵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般的呼啸声。
决战的黎明,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