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蔫儿腿上有伤走不快,小谷还一身的治安军军装,走在路上太显眼。
傅宁找东西弄了个担架,好把枪藏起来,让小谷把军装反穿着,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南走。
寒冬腊月,地冻得梆硬,脚步、车轮碾在上头都是咚咚的闷响。
人们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赶路,除了偶尔有几声孩子的哭声,其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路边有走累了的人散坐着休息,半合着眼的老太太靠在独轮车上,间或说一句“天杀的,过年都不消停”、“这日子啊,没法儿过了”……
走了没多远,后头又涌上来一大波人,有几个裹着棉袄揣着手的在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念叨。
“听说了吗?后天在任丘城外,日本人要开大会!”
“开会干什么啊?”
“说是要把前天抓的那些人当众处决了,还要悬尸示众,正通知城里城外的人都去看呢!”
“那要是不去呢?”
“说是不去,抓住了,就是抗日分子,同罪!”
傅宁冷眼瞧着这几个人在人群里东钻西钻的,跟同行的这几个人挤了挤眼,找了个岔路就拐弯儿了。
等到身边人少了,他把人拢过来,“老张,你跟小张带着他们接着往子牙河走,去跟支队汇合。
我得去任丘,不能让小鬼子这么猖狂的把人都杀了!”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跟你一块儿去!”小张往前一探,两道眉毛都竖了起来。
傅宁一摆手。
小鬼子让人这么散布消息,要的就是这个区里没有被抓的那些人现身。
还有地方武装,最好也能去。
他们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这些人一头扎进去呢!
“您知道,您还去?!”小张急得直拽傅宁的衣服。
“必须去!”
小鬼子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你去,他就包围你、消灭你!
你不去,他就一个一个的把那些被捕的同志虐杀了,打击抗日气焰,让人们对组织失去信任,刨了咱们在当地开展抗日斗争的群众基础。
所以,这个鸿门宴必须得去。
这一枪,必须得打。
问题是,打完这一枪,然后怎么办?
傅宁对着他们一笑,“然后就看你们的了呀?
赶紧去找支队,让他们到任丘来接应我们。”
老张还想说些什么,傅宁扶着他的胳膊,悄悄捏了两下。
时间紧急,这个分区又出了这样的大事,傅宁没有时间甄别陈老蔫儿、王大栓和小谷这三个人。
如果让老张和小张其中一个人带着他们转移,万一有陷阱,一对三是绝对劣势。
所以支队的这两个战士都得跟着他们走,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安全。
老张也想到了这一点,点了点头,拉着这几个人立刻就走。
后天就是处决大会,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傅宁让小谷把治安军的军服脱下来给他,又拿了两颗手榴弹,看着他们往南没了踪影,转身又往任丘城的方向跑。
小谷这衣服缺了个帽子,他半道儿碰上清乡的伪军,愣是抢了一个回来。
任丘城外血腥弥漫,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高高的台子搭起来,两边立了十几根高高的木杆。
现在还没到公开处决大会的时候,杆子上已经吊满了尸体。
每一具都是伤痕累累,所有尸体都有残缺。
血顺着木杆子往下流,在地面上聚起了一个一个的血水洼。
傅宁瞧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拳头使劲攥了攥,又轻轻放开,抬手把帽檐压低一点儿,跟在几个伪军后头转到了会场一边。
“兄弟,新来的?看着你眼生呢!”
有个伪军凑在傅宁身边,随手递给他一支烟。
“是,刚来两天。”
“嚯,那就赶上这样的大事了,心里慌了吧?”
“嗯。”傅宁一点头。
“家里哪儿的?”
“河间。”
“原来在家干什么的?”
“耍木偶的。”
傅宁虽说有问必答,但是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说,免得多说多错。
那个伪军还想说什么,让远处的人叫走了。
傅宁立刻换了一个地方,往那台子底下走了走。
任丘城里的人都被赶到这个会场来了,还有不少城外各村的村民,没来得及跑的,也都被枪指着赶了过来。
傅宁也伸着手跟着维持秩序。
“往那边儿点儿!”
“说你呢!别挡道儿!”
在他的指挥下,这一块儿地方看着人不少,但挤进挤出的阻碍不大。
远处喧哗声越来越大,傅宁也跟着抬头张望。
一队犯人在鬼子和伪军的推推搡搡下,从一辆卡车上下来,被押着往高台这边来。
每一个人手都被绑在身后,满身血污,衣服都是一条一条的,露在外头的皮肤不是血红的伤口就是焦黑的烙痕。
更让傅宁难受的是,他们的锁骨都被一根铁丝穿透锁住,成了一串儿。
身前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喊痛,也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惶恐。
都是平静的,坚毅的看着前方。
被赶到会场的老百姓自动的分开一条路,让他们从身前经过,也没有几个人敢抬头看他们。
傅宁余光里看到人群中间有人在往前挤,也就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了挪,万一有事儿,还能接应一把。
他的手探到怀里,摸着二十响的枪把子,呼吸放轻。
眼看这些犯人要被推上高台了,人群里“啪”的一声枪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会场里的老百姓开始骚动起来,四面八方的要往出跑,使得那几个往前挤的人影更醒目了。
高台上有鬼子兵守着,抬起大枪对着人群就打。
他们可不管会不会伤到无辜,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打,人群里时不时就有惨呼声传出来。
被押送的犯人也动起来了,虽然锁骨被穿透了,但是都抱着弄死一个的信念,不顾身上的伤,开始攻击离自己最近的鬼子。
但那根铁丝还是太限制他们的行动了。
傅宁趁乱拔出二十响,凭空把铁丝打断,他没多大把握,可打死牵着铁丝的人,这不难。
一个鬼子应声而倒。
傅宁抢两步上前,拽住打头儿的那个人,“忍住!”
说着,他就要生把铁丝拉出来。
手上却一下就拉空了。
就在这一刹那,那人手里多了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傅宁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