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蹲在路灯下面,领班和两个服务员围着她劝,那些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眼前只有那个背影,还有一段压了十年、每碰一次就要出一次血的东西。
……
十年前,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沈清秋那年大三,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病危通知书。
“谁是李秀兰的家属?”
“我是。”她扑过去,“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动脉瘤破了,血暂时止住了,但是必须马上开颅。”医生摘下口罩,“成功率不到两成。”
“那怎么办?医生,救救我妈。”
“两条路。”医生叹了口气,“一条是转北京找天坛的赵教授,八成。另一条是准备五十万,请专家飞过来。”
“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一定想办法。”
“小姑娘,这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给你半天时间。”
母亲摆摊供她读书,家里的存折上连五千都没有。我的父亲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检察官,可是就在昨天我才告诉她,顾长风在查一个大案子,家里被恐吓了好几次,连账户都冻着查。这个时候去找他,她自然张不开嘴。
“沈清秋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两个人提着黑色的公文包。
“你是谁?”
男人偏了偏头。身后那个人把公文包放在长椅上,咔哒一声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钱。
“这里是五十万。”男人推了推眼镜,“另外,赵教授的飞机今晚就能到省城。你点个头,你母亲今晚就能进手术室。”
“你想干什么?”
“你不认识我不要紧,你认识顾寒。”男人道,“这钱是买你一个决定。”
“我一个学生,能决定什么?”
“你们要把顾寒怎么样?”
“不是我们要把他怎么样,是他那个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顾长风在查江南会。他以为自己是正义,其实是在自寻死路。顾家这条船要沉了。”
“所以呢?”
“所以你得帮个忙。”男人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一封信,内容已经写好了。你照着抄一遍,亲手交给顾寒,然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沈清秋抽出那张纸。信上说她嫌顾家麻烦缠身,嫌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说她跟了一个有钱人,要去南方过好日子,让我永远不要再找她。
“我不写。”她把纸摔在地上,“不管顾家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你们的钱我也不要。”
“有骨气。”男人拍了拍手,“可惜骨气救不了你妈的命。赵教授的飞机还有半个小时起飞。你拒绝,飞机就取消。”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随你怎么说。”男人的语气一点没变,“你要是不走,继续跟他纠缠,接下来出事的就不止是你妈了。”
我俯到她耳边。
“顾寒那小子年轻气盛。要是让他知道他爸是被谁整的,你猜他会去干什么?他会去拼命。到时候车祸、坠楼,或者是意外溺水,谁说得准?”
“你离开他,让他死心,让他觉得是被女人甩了,他才会消沉,才不会再往下追,才可能保住一条命。这是一笔交易,用你的这一段,换你妈的命,也换他的命。”
“三。”
“别数了。”
“二。”
沈清秋隔着玻璃看着病房里那具插满管子的身体。那是跟她相依为命二十年的人。
“一。”
“我写。”
她蹲下去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在那种人手里,最有用的威胁从来不是要你的命,是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挑。
十分钟后,她把信递了过去。
“很好。”男人把箱子留在椅子上,“今晚就走,去南方,永远不要回来。让我们发现你联系他,后果自负。”
三天后,我站在她宿舍楼下喊了一夜。
“清秋,我不信。你出来。”
“你说过跟我一辈子的。”
沈清秋躲在窗帘后面捂着嘴,一声都没有出。天亮的时候我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我。
一个星期以后,顾长风连人带车坠下山崖。又过了几天,我的母亲从楼上跳了下去。再后来,传来我翻车沉江、尸骨无存的消息。她想死,可是病床上躺着刚救回来的母亲,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活着,背着一个贪慕虚荣的名声活着。
……
“清秋姐,你说话啊。”
领班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沈清秋扶着领班的手站了起来。腿还在抖,脚上的口子还在渗血,但是腰挺直了。
我没有死。刚才那个背影,加上这几天全县都在传的那个状元郎扳倒赵志刚的事,两边一对就全对上了。
“清秋姐,那个钱总还在上面闹,说要投诉,还要你赔。老板不在,这……”
“我上去。”
“您脚上还流血呢。”
“换双鞋就看不见了。”
沈清秋擦干脸,理了理旗袍。十年前她为了护住我选择走开,结果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家破人亡。这一次她不走了。
茶馆自然是这个县里消息最灵的地方。他要往下走,就需要有人在暗处替他看,替他听。
……
二楼,听雨阁。
“那个人呢?把我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门推开了,沈清秋端着一壶新茶走了进来。
“钱总,对不起。”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刚才有点不舒服,出去透了口气。这一杯算我赔罪,您大人有大量。”
钱总愣了一下,接过杯子,顺手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算你识相。”
“刚才听您说,县里出了大事,那个赵主任都倒了?”沈清秋替我续上水,“您这生意不受影响吧?”
“赵志刚?那就是个倒霉蛋,我跟他也就吃过几顿饭。”钱总把声音压低了些,“我这生意靠的是上面的关系,稳着呢。你知道清河矿业吗?那才是咱们市真正的财神爷。我最近刚搭上那边的线,过几天有个局就在你们这儿组,来的可都是大人物。”
“多大的人物,值得您亲自组?”
“问那么多干什么。”钱总笑了,“你到时候把茶烫好就行。”
沈清秋一边笑,一边把这几个字记下了:清河矿业,组局,大人物。这是她要给我的第一样东西。但是不能当面给,也不能让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以我的性子,只要知道她还在,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推得远远的。
……
送走钱总之后,沈清秋回到后面那间小屋翻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十年前我用的那个,这十年她换过四次手机,这个号码一次也没有删。半个月前她赌我还在用,往那个号码上发过一条:
欢迎来到地狱。S
S是沈。十年前她被人逼着在那封信上落下这个姓,从此在我眼里自然成了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十年后,她要用同一个字,做他手里最快的那把刀。他不用知道刀是谁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