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上午,县行政中心第三会议室。
坐在主位上的是清河市发改委重点项目督导处处长马卫国。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用烟嘴敲桌面。
“天穹智慧物流港是周副市长亲自过问的项目,五个亿。”马卫国把文件往桌上一摔,“五天过去了,批文还没出来。青阳县发改局是干什么的?想把投资商气走?”
吴长河的腰弯得像一只虾。
“马处长,您消消气。不是我们不想批,是程序上有点小问题要核实。”
“核实什么?人家是省里的明星企业。你们不去服务,反倒在这儿卡脖子,这就是你们的营商环境?吴长河,我看你这个局长是不想干了。”
吴长河把求助的视线投向末位。
我正低着头看笔记本。
党组会那天以后吴长河不敢签字了,可是他更不敢得罪市里,于是把球踢了上去。第二天马卫国就下来了。
“马处长。”吴长河擦了擦汗,“这个项目具体是我们局分管副局长林远同志在审。要不让他给您汇报汇报?”
祸水东引,玩得很顺。
“林远。”马卫国眯起眼睛,“青阳最近的风云人物。是你把项目卡住的?”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马处长好。您批评得对,基层的效率是要提高。”我脸上带着笑,“不过天穹这个项目,我作为经办人有些顾虑。本着对组织负责、对领导负责的态度,我多审了几天。”
“什么顾虑?难道周副市长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副科?”
大帽子上来了。
我没有接这一句,从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
“周市长的眼光自然是高的。我们正是为了把它做成样板工程才必须慎重。这是初审发现的几个问题:用地性质变更还没走完,资金到位了但是那是过桥的,按发改委最新的风险管控指引属于关注类。”
马卫国把手一挥挡了回来。
“别拿这些搪塞我。特事特办懂不懂?土地性质可以边建边改,资金那是人家的运作模式。你们发改局的任务是服务,不是查案。”
他一拍桌子。
“今天下班之前,批文必须发出来。谁卡脖子,我找谁。”
这是最后通牒。
马卫国越急,越说明他们后面那笔钱耗不起。地下钱庄的日息是明摆着的,多拖一天自然就是几十万。
“马处长,您先别急。”
我的笑没有变。
“我们当然想特事特办。但是这是五个亿,涉及国有土地出让和财政补贴。审计越来越严,省里的巡视组还没走。将来出了纰漏,在座的各位都要担责任。”
巡视组三个字一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吴长河缩了缩脖子。
“有什么责任?周市长担着,我担着。你一个副局长怕什么?”
“口说无凭啊,马处长。”我叹了口气,“现在是终身追责。您是领导,敢于担当。我们下面干活的胆子小,怕做错事给领导抹黑。”
“你到底想怎么样?存心跟市里对着干?”
“绝对不敢。”我直起腰,“马处长,我对这个项目本身是看好的。智慧物流是风口,周市长引进这个项目是造福青阳的好事。”
先把调子架高。
“但是正因为项目太好,投资太大,程序上要是有一点瑕疵,将来被人抓住把柄,那不仅是害了企业,是害了周市长,也是害了您。”
“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我扫了一圈,把话落在马卫国身上。
“这个项目的法律风险和资金合规性,咱们自己审不够专业。花点钱请一家省内有公信力的第三方机构做一次尽职调查。”
“只要第三方出具无风险的意见书,我们发改局当天盖章,一分钟不耽误。程序合规,证据确凿,将来审计来查,我们手里也有东西。既保护了干部,又支持了发展。”
马卫国被这一句噎住了。
请第三方,先要招标,再进场,再出报告,一套走下来半个月。而且专业机构一进场,那家壳公司的底就被扒了。哪一家正经律所肯给这种项目出无风险报告?出一份是要担责任的。
可是他驳不了。
驳什么?驳为了安全?驳为了保护领导?他现在只要说一句不需要评估,那就是当着一屋子人宣布这个项目不需要合规。
“林远,你这是多此一举。市法制办都看过了,没问题。你这是不信任市里的水平,还是不信任我们这些领导?”
“马处长,您言重了。”
我脸上的笑收了。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信任不能代替监督,更不能代替程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您是督导处长,比我懂规矩。如果现在为了抢时间跳过风险评估,将来暴了雷,五个亿打了水漂,或者土地被倒卖,这个责任是您来负,还是周市长来负,还是让我们发改局背?”
“如果是您来负,那好办。”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平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免责声明书。
“只要您签个字,书面要求我们免除第三方评估直接立项,承诺出了风险由您个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您签完,我今天下午就签。哪怕将来要我坐牢,我也执行领导的命令。”
我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朝向马卫国递了过去。
“笔在这儿。您签吗?”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马卫国看着那张纸,又看着那支笔。
签是不能签的。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从来只有一种做法:口头传达,会上暗示,纪要里不留一个字。谁把它落成白纸黑字,谁就是把命交出去。
不签,就被架在这儿。他在机关里混了三十年,一直是他拿帽子压别人。
僵了足足一分钟。
马卫国一挥手把茶杯扫到了地上。
“好,好一个万无一失。”他咬着牙站起来,“我看你这个程序能走到什么时候。要评就评。但是我告诉你林远,评不出问题,耽误了进度,这笔账我加倍算在你头上。”
他抓起包冲了出去。吴长河追着跑出门。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动。
我慢慢收起那张免责声明书,把笔帽盖上插回口袋。
赢是赢了,但是这只是拖。马卫国走了,周明达自然不会算完。半个月的时间买来了,可是那半个月里对方一定会找一家听话的机构出一份干净报告。
窗户纸迟早要捅破。必须在报告出来之前找到能一刀致命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拨了江如雪。
“马卫国被我逼走了,买到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那头的声音有点兴奋,“周明达今天上午在市里发过一次脾气。”
“先别高兴。”我道,“沈清秋那边怎么样?”
那头静了几秒。
“不顺。”江如雪道,“我让人去谈过两次,茶馆老板不放人。”
“不放人?他一个茶楼老板,敢驳如雪集团的面子?”
“他不是驳我,他是不敢。”江如雪道,“林远,我今天才查明白。清韵轩那个铺面不是他的,那家店的实际东家姓周。”
我把电话挂了,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清韵轩是钱有德常去的地方,所以她危险。今天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站在河边上,她是站在人家的院子里。这半个月我买来的不是时间,是对方的耐心。等到那份干净报告出来的那一天,第一个被收拾的不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