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远？”
周一早上，吴长河端着茶杯回头，手里的水泼出来一半。
“局长早。”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信用专项整治这一周的进度。另外天穹那个项目，我已经正式发函给市信用办，建议暂停全部审批流程。”
吴长河看着他左手背上那块创可贴。
昨晚马卫国给我打过电话，说我在高速上遇到了点麻烦。在这个圈子里，这两个字通常意味着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你这……身体没事吧？听说昨晚……”
“路滑，蹭了一下护栏。”我道，“车坏了，人还在。人还在，工作就得接着干。”
人还在这三个字听得吴长河后背发凉。
“是是是。”他擦了擦额头，“刚才组织部来电话了，宋部长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什么事？”
“好事。”吴长河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嫉妒，又有一种送走瘟神的松快，“你去了自然就知道。快去吧。”
看来调令到了。
昨晚在高速上没撞死，今天早上文件就下来。这是怕我反悔，还是怕我在青阳继续翻？
“那我去一趟。”我走到门口又停下，“吴局长，我的车送修了，这几天借局里的公车用一下，您没意见吧？”
“没意见。”吴长河把钥匙扔过来，“想用多久用多久。”
只要你赶紧走，这辆车送你都行。
……
组织部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盆君子兰。宋文轩这一次亲自起身倒了茶。
“林远同志，坐。”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茶几上，“先代表县委组织部祝贺你。这个速度，在整个清河市的干部队伍里也是少见的。半个月前刚提副科，现在……”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市委组织部正式下文，调任我同志为清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重点项目处处长，正科级实职。
从副科到正科，半个月。
这严重违反了干部任用条例关于任职年限的规定。但是在这个体系里有一样东西叫破格，有一个理由叫工作需要。上面只要想用你，条条框框自然都是摆设。反过来，上面要是不想用你，条条框框一条都少不了。
重点项目处。
这个位置选得太准。
市发改委是市政府的组成部门，重点项目处管全市所有重大项目的立项、审批、资金调度和进度督查，是核心里的核心。把这个位置给他，表面上是把财权交到了我手里。
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全市的项目都堆在这里，哪一个是周明达的，哪一个是别的领导的，错综复杂。我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卡错一个，第二天自然要得罪一片。
更要紧的是，这个处每周要向分管副市长汇报。
分管副市长是周明达。
“宋部长，这是不是太快了？我到发改局才几天，业务还没有熟。”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宋文轩看了他一眼，“这是周副市长亲自点的将。他说你年轻，懂法，有原则，正是市里急需的。程序上市委常委会已经特批。”
说到周副市长四个字的时候，他把语气加重了。
“那我坚决服从。”
“明天上午到市发改委报到，今天把手头的事交接干净。档案我们直接转过去。”
……
交接办得极快。吴长河一个小时之内把信用建设和节能监察那两摊全接了过去，连签字都懒得细看。
“林处长，以后到了市里可要常回来指导工作。”他带着一班人一直送到大门口。
“一定。”我把那个写着副局长的工牌摘下来扔进车里，“吴局长，天穹那个项目我走了，可是失信名单还挂在系统里。您要是想动它，最好先问一问市里的意思。”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名单不是我一个人挂上去的，是抄送了省信用中心的。”我拉开车门，“您要摘，得让省里点头。到时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车开出去很远，吴长河的笑还僵在脸上。
……
晚上八点，如雪集团员工公寓楼下。
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实。
我编好一条短信，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我调去市里了，明天走。照顾好自己。
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我。”
苏红袖。
“听说调令下来了？重点项目处处长？”
“正科实职。”
“林远，市发改委主任叫张立本，是周明达的铁杆，也是江南会在政府这一头的关键人。你到了那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连你打的电话都不干净。”
“我有数。”
“你有数？你知道那间办公室是谁给你挑的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不会是我自己挑。”
“还有一件事。”苏红袖顿了顿，“你在青阳还有什么牵挂吗？如果没处理完，今晚处理干净。到了市里，你就没有私事了。”
我盯着四楼那扇窗。
“没有了。”我道，“孑然一身。”
那头静了几秒，没有拆穿。
“我在市里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编好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一个人在那栋楼里，身上有软肋就活不长。现在的疏远，才是我能给的最厚的一层保护。
车开走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清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林处长好，张主任在十楼等您。”
张立本坐在桌后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一把硬椅子。
“哦，林大才子来了。坐。”
“张主任好。”
“周市长跟我打过招呼。”张立本笑了一下，“说你能力强，有原则。特意把你放到重点项目处这个位置上。林处长，这里是委里的火山口，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得把好关。”
“请主任放心，我按规矩办事，多请示，多汇报。”
“按规矩办事好。”张立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不过市里的规矩跟县里不太一样。有些项目是周市长亲自抓的，是政治任务。这种时候，规矩要给大局让路。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大局为重。”
“懂就好。”张立本拍了拍我的肩，“你的办公室在隔壁，我让人收拾好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重点项目处最近有个活。清河市旧城改造二期工程的立项，之前一直卡在拆迁上，现在差不多了，手续要加快。你刚来，先接过去。”
“好，我马上开展工作。”
……
隔壁那间办公室只有十平米，四面全是玻璃隔断，走廊上过一个人就能把里面看穿。办公桌正对面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崭新的探头，红灯闪着。
全透明，全监控。这就是周明达给我准备的笼子。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那份旧城改造二期工程的立项申请。
第一页，项目用地。
清河市老城区棉纺厂旧址。
我的手停住了。
十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差去的就是这个厂。那本卷宗里有一页交通费报销单，日期是我出事前的第九天，目的地写着清河棉纺厂。这张单子我背了十年。
前天晚上江如雪说，最后剩的那几户是当年棉纺厂的老职工，她父亲最后一笔钱是从那个厂的账上走的。
现在周明达把这块地交给他去清。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红灯。
我拿起笔，在棉纺厂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在这栋楼里，我能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一个人要我办的事办得比那个人要求的还认真。认真到全市都知道，重点项目处新来的这个处长办事只认材料。
这样等到有一天我从这份材料里翻出别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