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这儿没人吧?”
中午十二点一刻,发改委食堂。我端着餐盘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
对面那个人叫赵德柱,办公室副主任,五十出头。这个院子里有一句话:一件事只要进了老赵的耳朵,半天之内全楼都知道。
“林处长,稀客啊。”老赵放下排骨擦了擦嘴,“您平时不都是让人把饭端上去的吗?”
“屋里闷。”我夹了一口菜,“赵主任在委里多少年了?”
“十七年。”
“那我请教您一个业务上的事。”我把筷子放下,“我这两天在看棉纺厂那个地块的征收台账,有一处我看不明白。”
“您说。”
“那块地上册的是七户。”我道,“可是我调了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公司近五年的记录,其中四户从五年前起,一滴水一度电都没有用过。”
老赵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个数字他自然一听就懂。
“空着的?”
“房本在,产权状态正常,补偿方案里也列着。”我道,“按二期的标准,这四户光房屋补偿是四百多万,搬迁补助还不算。”
“那……那这钱发给谁?”
“这就是我看不明白的地方。”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赵主任,您在委里十七年。像这种情况,按规矩该走哪一道手续?是先核实实际居住,还是直接按房本发?”
老赵没有答。
他的手在桌面上放着,两根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敲。
“林处长。”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话您跟谁说过?”
“没跟谁说。我今天上午刚写进日志,抄送张主任和马处长了。”我道,“怎么,我写错了?”
“没错,没错。”老赵直起身,“您接着吃。”
他又扒了两口饭,把餐盘端起来。
“赵主任,我下午还有材料。”我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这四户的事您别往外说。我刚来,别让人觉得我一上来就查旧账。”
他把盘子送到回收口,走了。
老赵坐在原处没有动。半分钟以后,他端着盘子挪到了旁边那一桌。
“哎,你们几个。”他压低了声音,“新来那个林处长,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
下午两点,水房。
“棉纺厂那块地上,有四户是空的,五年没水没电,可是补偿名单上一直挂着。四百多万。”
“空户也发钱?发给谁啊?”
“你说呢?”
下午三点,市政府大楼三楼的茶水间。
“听说了吗?棉纺厂那个项目里藏了四个空户。这钱走的是财政补贴。”
“谁批的?”
“那个项目从头到尾谁签的字,你自己想。”
下午四点二十,这句话越过了市政府大院那道墙,进了市委大楼的走廊。
到市委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四个空户了。它变成了一句话:棉纺厂那块地上,有人吃了四百万的空饷,而这个项目的每一张批条上面都是同一个签名。
……
下午五点,市委九楼。
市委秘书长王卫东敲开了苏建国的门。
“书记,有一件事我得跟您报一下。”
“说。”
“今天下午市政府和市委两个大院里传的一个事。”王卫东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棉纺厂旧城改造二期,征收台账上七户,其中四户五年无水电记录,但是补偿方案里全额列支,房屋补偿加起来四百多万。”
苏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
“这个话从哪儿出来的?”
“出处很清楚。中午发改委食堂,重点项目处的处长林远跟办公室副主任赵德柱说的。”王卫东道,“不是嚼舌头。林远说他上午已经写进工作日志,抄送了委主任张立本和马卫国。”
“写进日志了。”
“写进去了。”王卫东道,“书记,这就有意思了。他要是想瞒,不会写。他要是想报,可以直接报到我们这儿来。可是他既写了日志,又在食堂里说了一句,然后还叮嘱人家别往外传。”
苏建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很久。
“卫东,你在机关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那你告诉我。”苏建国转过身,“一个人在食堂里嘱咐赵德柱不要往外说,是什么意思?”
王卫东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想让全楼都知道。”
“不光是全楼。”苏建国道,“他知道这句话走到哪儿会停。发改委的水房停不住,市政府的茶水间也停不住。它只有到了这栋楼,才会停。”
“您是说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是冲着一样东西来的。”苏建国走回桌前,“他要的不是有人替他鸣冤,他要的是一个理由。”
王卫东没有跟上。
“书记,我不太明白。”
“棉纺厂那个项目是市政府的一号工程,从立项到审批我一份都调不出来。”苏建国道,“我三年没有伸过手,不是不敢伸,是伸出去没有名目。市委督查一个市政府在办的项目,人家一句干预政府正常经济工作自然就顶回来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
“但是现在有四个空户。”苏建国拿起那张纸,“空户挂在补偿名单上,动的是财政资金,那就是纪律问题。纪律问题归党委管,这个理由拿出去自然没有人说得出一个不字。”
王卫东这才明白过来,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那这个林远……”
“他知道我三年拿不到这个项目的档案。”苏建国道,“他也知道我一旦拿到,第一件要看的是什么。所以他不给我送材料,他只给我一个能开门的由头。”
“书记,这个人是敌是友,我们还不清楚。”王卫东小心地说,“万一这是市政府那边设的局,等着我们伸手,然后反咬一口说市委越权……”
“有这个可能。”苏建国把纸放下,“但是卫东,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您说。”
“他今天上午写的那本日志,抄送的是张立本和马卫国。”苏建国道,“换句话说,他把这四户捅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知道的不是我们,是他们。他先告诉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王卫东怔住了。
“他这是……先把自己摘干净?”
“他这是先把退路堵死。”苏建国道,“一个人要是想害人,不会先把刀递到被害人手里。这个人不好懂,但是他不像在做局。”
苏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市委办公厅的空白函笺,拧开笔帽。
“叫李明进来。”
王卫东出去以后,苏建国在那张函笺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三年来他给市政府发过十一份督办函,十份被拖着,一份被顶了回来。这是第十二份。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市政府那栋楼就在对面,十八层那扇窗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