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县委一号会议室。
今天是常委扩大会，除了十一名常委，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也列席。我提着暖水瓶站在角落，是赵志刚安排的，理由是让高材生见见世面，实际上自然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
赵志刚坐在左侧靠后，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对面列席的位子上，钱建国面前放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张书记到。”
所有人起立。县委书记张万山走到主位上，压了压手。
“都坐。今天两个议题，一是马山村征地拆迁的遗留问题，二是机关作风整顿的阶段性总结。”张万山喝了一口茶，“志刚，作风整顿是你牵头的，你先说。”
赵志刚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书记一上来就点他的将，还是当着钱建国的面谈作风。这一手自然有讲究，让你当众先站起来，就是把你摆到了要接受检验的位置上。
“书记，县长，各位常委。作风整顿开展以来，县委办自查自纠……”
“哼。”
一声冷哼从列席席位上传过来。声音不大，在这种会上却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转过了头。钱建国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天花板。
“钱主席有什么意见？”赵志刚问。
“我能有什么意见？”钱建国把视线落在那圈纱布上，“赵主任带病坚持工作，这作风的确硬。就是不知道这伤是工作受的，还是跟人打架受的。”
“钱建国，这是常委会，请你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是政协副主席，有权对干部作风进行民主监督。”钱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怎么，赵主任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端。”
“行得正？”钱建国从包里抽出一叠材料拍在桌上，“那你敢不敢当着书记和县长的面解释一下，这只手是怎么伤的？昨天在连廊里，你为什么抢我的包？”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够了。”张万山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在常委会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书记，我失态了。是钱建国血口喷人。”赵志刚立即低下了头。
“老钱，你也少说两句。”张万山看了钱建国一眼，“今天让你列席是听取意见的，不是让你来吵架的。”
这是明着拉偏架。赵志刚是他的大管家，赵志刚在会上被打脸就是他被打脸。何况列席的人只有说话的份，没有表决的份。
钱建国憋红了脸，手死死按着那叠材料。局面眼看要被压下去，一直没开口的李国权咳嗽了一声。
“书记，我看老钱和志刚同志之间可能是有些误会。”李国权放下笔，“不过既然问题摆到了桌面上，捂是捂不住的。有些脓包，早点挑破了对身体好。”
“国权同志，你的意思是？”
李国权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我的意思是，团结。”他把茶杯放下，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了几度。
“团结是我们党的生命线。但是什么叫团结？一团和气就是团结吗？把矛盾捂住就是团结吗？”李国权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最近县里的风言风语我也听到了。有的同志身居要职，容不下不同意见。有的同志退到二线，动不动搞人身攻击。这是把县委大院当成菜市场，还是当成角斗场？”
“县里不是擂台，不是给你们争权夺利、公报私仇的地方。”
赵志刚的头垂得更低了，钱建国也咬着嘴唇没吭声。这一板子打得不偏不倚，两边都疼。
“志刚同志。”李国权忽然点名。
“县长。”赵志刚站了起来。
“你是县委办主任，你的作风直接代表县委的形象。”李国权盯着那只缠纱布的手，“手受了伤可以治，心里要是长了草，那就得好好治治。不要以为有些事做得隐蔽，组织上就看不见。”
赵志刚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听懂了，这句话不是训他作风，是在告诉他，钱建国给他的东西他都看了。
“县长教训得是。”
李国权点了点头，又转向钱建国。
“老钱，你在这个大院里干了三十年。组织上把你放到政协，是希望你发挥余热多提意见，不是让你来翻旧账的。”李国权的话锋一转，“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是你的自由，但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能不能用，你要相信组织，相信我。”
最后那个我字他说得很轻，但是分量最重。
钱建国抬起了头。他也听懂了：东西在他这儿，他会处理，你别再闹，再闹他也保不住你。这是警告，也是安抚，两句话把一个人的嘴和手一起按住了。
“我听县长的。”钱建国慢慢松开了按着材料的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张万山的脸色很难看。李国权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讲团结，实际上是在跟他要价：你的人屁股不干净，把柄在我手里，以后县里的事，你得听听我的意见。
“好了，我的话就说这么多。”李国权重新坐下，“继续开会。志刚，你接着汇报。”
角落里，我提着暖水瓶挨个续水。走到赵志刚身后时，那只拿稿子的手还在抖。走到钱建国身后时，我在椅背上敲了两下，钱建国的背绷了一下，没有回头。
最后我走到李国权身后。李国权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纸上是八个字：引而不发，待价而沽。
李国权自然没打算现在就弄死赵志刚。他要拿这份东西去跟张万山换，或许是一个人事安排，或许是一个项目的审批权。等张万山让了步，证据就会被压下去，赵志刚还是赵主任，而钱建国会死得很难看。在权力的天平上，正义是可以随时拿下来的砝码。
“关于马山村。”张万山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有村民反映补偿款不到位，还要闹访。志刚，这是你负责的，做好维稳，不能出乱子。”
“书记放心。”赵志刚为了找回刚才的面子立即表态，“工作组已经进村，对带头闹事的，公安局那边会严厉打击。我保证把事态压在村里，绝不出县。”
压。档案室那份赵志刚亲笔改过的补偿方案克扣了整整一半，钱去了他外甥的口袋，也去了他自己的口袋。现在村民拿不到钱，那是一桶已经开了盖的火药。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里存着三个马山村村民代表的号码，是我整档案的时候顺出来的。
上面的人要平衡，那就让下面先响一声。
“李县长，您说县里不是擂台。”我小声道，“那我就把它变成刑场。”
当天夜里，马山村的大喇叭响了三遍。第二天早上八点，第一辆拖拉机开出村口，后面跟着二十多辆三轮车。而这一切，坐在县委大楼里的那几个人一个都不知道。